十一月的冷風,對這片土地來說還算溫柔,至於為什麽用“還算”這個詞,大概是因為“她”有些過分偏愛北國了。
大陸其他地方剛剛擺脫酷暑,正值秋高氣爽之際,而克洛伊港就已經開始滴水成冰,漫天飛雪。唯一能讓人感覺溫暖的,只有巡邏士兵手中跳動光芒的火把。
港口冷清的台階上,站著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人。他目光堅定又帶著些許慚愧與不舍,眺望著遠方,久久不肯挪動分毫。
在他前方,一艘大船正漸行漸遠,船尾的少年面色蒼白,神情同樣悲傷。
“羅蘭,我的好兒子,一定……要活下去。”
中年人輕聲呼喚著,似乎希望北風帶著這點溫柔,去庇護著自己的骨肉。
昔日輝煌的米勒斯家族族長,帝國伯爵,帝國駐克洛伊海港城首領,帝國第十三軍團長,號稱“不敗將軍”的凱爾.米勒斯,終於在大船離開之後緩緩倒了下去。那些曾經宣示效忠家族的武士和門客,都在大樹倒下之前早早離開。甚至就連路過的士兵也把他當成醉漢,絲毫沒有搭理的意思。
一切都因為一個錯誤的判斷,站在帝國政治頂端的凱爾,深深地明白這個道理。
於是,他動用了最後一點人脈,將獨子羅蘭送上了這艘遠離克洛伊的船上。
羅蘭怎麽會不明白父親的心思,以凱爾剛正不阿的性格,必然會和對手死磕到底!這一眼,或許就是永別。
“孩子,一定不要忘了報仇,米勒斯的榮光,如今全都在你身上了。”
迷霧籠罩的海面上,早已經看不到碼頭的模樣,父親的話卻一直在羅蘭耳邊回響,直到深夜也不曾退去。
“羅蘭少爺,海上風大,老頭我給你在船艙爭了個位置,趕緊休息吧。”
“不用了,我不累,您自己歇息吧,我再站一會,再看一眼…”
老人見羅蘭語氣堅定,無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倔脾氣,米勒斯家的崽子們都一個樣。凱爾啊,欠你的人情老頭子這次算是還給你了。”老人自言自語著。
“冷港少女”號在克洛伊港名氣很大,大到三歲小孩都聽過它。倒不是因為航行速度,相比之下魚攤那個金發大叔的破船都比它快;也不是因為載重量大,畢竟那破碎不堪且充滿惡臭魚腥味的船艙也裝不了什麽有用的貨物。
之所以人盡皆知,是因為它有一個十分厲害的主人———“萬能”恩斯。
克洛伊海港城裡所有的稀奇玩意都是恩斯帶回來的,他一生縱橫海上,也是整個港口唯一去過“深淵島”的船長,那可是每個海上人心中的禁忌!幾十年前帝國海軍艦隊,象征著大陸航海技術巔峰的存在,差點都覆滅在島嶼周圍的風暴之中。沒人了解恩斯是如何做到的,只是當他從深淵島回來之後,就一躍成了克洛伊海港城的傳奇人物。
當然,如果僅僅是這樣,自然展現不出他的實力。恩斯最厲害的一點,就是那無與倫比的“口才”,許多年前他就靠嘴巴打動了主管海洋貿易的官員,從此名正言順地壟斷了整個城市的“灰色運輸”生意。
小到走私糧食,大到偷渡逃犯,只要出的起錢,就沒有他不敢接的買賣。
所以他成了凱爾最後的希望,米勒斯家族行將破滅,牽連著數以萬計盤根錯節的人。可即使如此恩斯也毫不畏懼官方帶來的壓力,或者說他沒能抵擋住金錢的誘惑,又或者出於某些不能明說的原因,
總之他選擇了幫羅蘭出逃。 如果你以為“冷港少女”號靠運輸發家致富,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對正常的客人來說,這船最多就是價格有些貴,而對那些實力弱小又腰纏萬貫的家夥來說,恩斯和他的手下就不那麽善良了。他們毫不介意在人跡罕至的深海上,扮演起另一個角色——海盜。
比如此時站在船尾的羅蘭,早就已經被好幾個船員盯上了。碼頭是整個城市消息流傳最快的地方,他們對米勒斯家族的處境可謂是一清二楚。昔日有第十三軍團庇護,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動歪心思。但今非昔比了,凱爾自身難保,他的兒子看起來不過也就是個弱不禁風的毛頭小子,應該說是懷揣整個家族“財富”的毛頭小子,這樣的獵物他們沒有理由不留口水。
恩斯一巴掌拍在身邊水手的腦袋上,自己這群手下什麽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媽的,宰了這小子不費事,但是他身邊那個老家夥我們可惹不起。”恩斯捏著水手耳朵罵了一句。
“老大,您未免太過小心了。老頭一個,不放心的話我這就去砍了他。”
水手有些不服氣,憤憤然道。
“哈哈哈…你們知道他是誰麽?殺他?咱們一起上都不一定能留個全屍。”
“什麽?老大,這……這老頭是誰啊?”水手頓時渾身痙攣一下,聲音降了八度不止,說到底他也只是欺軟怕硬的普通人罷了,一聽到恩斯的話頓時蔫了。
“哼,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喚風者”,你們不怕死,老子可不想陪葬,有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聽到“喚風者”三個字,幾乎同一時間,所有人都打消了謀財害命的念頭,甚至連可惜的表情都不敢掛在臉上。
恩斯掃視一圈,有些心滿意足,又有些鄙夷。
“不過……哼,這兒可不是陸地,米勒斯家族最後的希望,也將在我手中覆滅!”
他將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小包粉末,遞給身邊的水手,後者不解的抬起頭,隨即眼珠轉動,立刻就明白了什麽。
繼續航行了幾個時辰,羅蘭也有些支撐不住了,海風對他這種養尊處優的少爺來說,就像刀子一般鋒利,再吹下去皮開肉綻是遲早的事。
他推開船艙門走了進去,靠在老人身邊,只見老人正在閉目養神,一圈圈肉眼不可見的微風就蕩漾在周圍。羅蘭剛剛蹲下,體內的寒氣立刻被掃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溫暖,連精神也在快速恢復著。
“這…”
羅蘭想說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老人就抬手打斷了他。
“不要問,接下來會有好戲看了。”
話音剛落,就看見之前和恩斯竊竊私語的水手端著一壺酒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徑直來到了羅蘭二人面前。
“喚風者閣下,這是恩斯船長孝敬您的一點心意,朗姆酒裡加了些火焰犀牛的血,正好驅驅寒。”
說著就拿出兩個精致酒杯,倒了兩杯,又從懷裡摸出幾條肉干,恭敬地放在托盤上。
“海上人沒什麽吃食,都是打魚充饑,些許肉干也是船長珍藏,您別介意。”
老人微微抬起眼皮,嘴角一抹不易察覺地微笑轉瞬即逝,枯槁的臉上寫滿了冰冷,看的水手不自覺顫動了一下。
“怎麽?恩斯這個莽夫,也會使計謀了?”
“啊?閣下說什麽,小人沒太聽懂。”水手強忍著忐忑之心,佯裝平靜地回答。
可惜,就連羅蘭都看出了他的拙劣之處。
老人伸手拿起一杯酒,都不用靠近臉龐,隔著空氣隨便動了動鼻子,然後猛然潑到了水手身上。
刹那間,那濃稠的汁液就像熔爐裡剛舀出的鐵水般沸騰了起來,伴隨著燒焦的酸臭味,幾個呼吸之際就將倒霉的水手胸口蝕出無數小洞,變得殘破不堪。他僅僅發出了一聲哀嚎,就倒地不起,很快便僵直死去。
“老人家我鑽研魔法數十年,百米外的花香都逃不過我的鼻子,還能聞不出這酒杯裡的毒藥嗎?哼!”
隨著老人一聲冷哼,整個船艙劇烈抖動起來,四面八方海水瞬間湧動,海平面之上緩緩升起一道道狂風,呼嘯而過的風似乎在追隨他的意志,瘋狂地衝了進來!
“恩斯,過來領死!”
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震徹海天之間,那群握著武器凶神惡煞的水手船員立刻丟盔棄甲。靠的最近那人直接被震飛出去,狠狠砸在甲板上,身下的木板立刻四分五裂。
“喚風者果然名不虛傳,精彩,精彩至極!”
恩斯人高馬大,手提著戰斧,頗有幾分凶殘的模樣,面對老人依然面不改色,似胸有成竹般走了進來。
“自知不敵,還敢起賊心?”
老人右手伸出,輕輕指著恩斯,耀眼的六芒星法陣在他背後亮起,殺氣已經將對方牢牢鎖住,只要恩斯說錯一個字,他就有信心直接將其格殺!
“第十三軍團首席魔法顧問,風系大法師,“喚風者”約根,想必你就是米勒斯家族最後的底牌了吧。你的忠誠我衷心的敬佩,只可惜凱爾惹錯了人,我效命的人別說是米勒斯家族,就是他主子也要掂量掂量!約根大法師,現在把這小子交給我,我回去之後一定給你謀個更好的歸宿,如何?”
魔法師,帝國最神秘的存在,同樣也是整個大陸天賦與實力的象征。毫不誇張地說,數十萬人裡可能也只有一人能夠領略魔法的奧秘。如此人物,如今就在恩斯眼前,說不害怕那都是廢話,誰知道這些深居簡出的老頭子都有些什麽恐怖的手段?
不過……恩斯倒也不太害怕,他無條件相信自己背後那位“大人物”。
“呵呵…讓我想想,十年…不…十五年了,你恩斯船長是第一個威脅我的人。上一個如此狂妄的人,已經被我做成骷髏傀儡了。”
約根不經意地笑了笑,活到這把年紀,他的戰鬥經驗遠遠不是平常人可以想象的,甚至恩斯的刀距離身體不過幾尺,他也毫不畏懼。
但下一秒…
老人臉色一變!
身後的六芒星陣突然閃爍著,忽明忽滅,光芒迅速黯淡,羅蘭眼睛甚至都被刺的有些看不清了。船體周圍呼嘯的風元素也漸漸脫離了約根的把控,緩緩消散在天地之間,一切又歸於平靜。
“你!”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還未摔碎的酒杯,心中懊惱萬分。
“想不到,想不到你這莽夫手裡居然有奇覺花粉,看來“那位”為了抹除米勒斯家族,也是費盡心機下了血本!”
“奇覺花只會生長在禁魔石礦脈上,我塗在杯子上的可是足足培育了十年之久,吸收了純淨的禁魔石力量!老東西,你還能喚風麽?”
恩斯得意地笑了起來,“媽的,老子一刀劈了他可就真的名揚四海了!”
想歸想,恩斯肯定是不會冒冒然衝上去的,說實話他確實有些害怕老頭那副模樣,鷹鉤鼻下不知道藏著多少陰謀詭計。恩斯雙手緊握戰斧,一絲一毫也不肯放松。誰也不知道魔法師手裡捏著多少恐怖的法寶,稍有不慎說不定就被玩死了。
恩斯在海上漂泊多年,如果只靠蠻力,恐怕早就葬生魚腹了。
只見他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靠近,一腳踢開老約根的包袱,仿佛裡面藏著怪物似的,然後一隻手掐住羅蘭用力向後一扯,直接提了起來。
“老家夥,不要怪我。不殺了你,航程遙遠,中途出了亂子我可就沒命了。怪就怪你是米勒斯家的人,咱們各為其主,今天就讓我給你個痛快的!”
恩斯大吼一聲,仿佛在給自己壯膽似的,右腳踢在大斧上,揮著全力砸了過去!
眼見鋒利的斧刃就要落下,老約根居然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已經打算認命。
“啊!”
此時羅蘭突然尖叫,隨即瘦小的身子掙脫開來,狠狠撞在恩斯那如銅牆鐵壁的後背上。
毫無準備的恩斯竟然被他撞開了幾分,戰斧稍一傾斜,劈在了老人肩膀上,鮮血迸出。
而約根眉頭一皺,咬著牙迎了上去,只聽得“哢嚓”一下,那半人高的斧頭生生卡在了老人的骨頭裡,動彈不得。
這是怎樣的疼痛?羅蘭想象不出,他只看到一向沉穩老練的約根,額頭上汗如雨下!
老人露出幾分釋然,他伸手按住斧頭,依靠著渾身重量拖住了恩斯巨大的軀體。
“凱爾…我們…兩清了…”
約根右手握拳,無名指上的戒指閃爍起刺眼的青色光芒,刹那間充斥著整個船艙!
只見老人口中振振有詞,晦澀的咒語吐出。那光芒若遊龍般飛舞,迅速纏繞住羅蘭,還沒等恩斯等人反應過來,“轟”得一聲,船艙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羅蘭渾身上下包裹在其中,像一支巨大的手拉著他, 徑直衝下“冷港少女”號,接著飛快掠過海面,驚起層層白霧!
“你!你做了什麽?”
恩斯不敢相信的盯著遠方,就這麽眨眼間,羅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濃濃迷霧之中!
他惡狠狠的回過頭,一腳踹在老人胸口,大斧直接被他扯了下來,帶著模糊的血肉。
“咚…”
約根松開手,一張銀白色卷軸滾落到地面上,光芒緩緩消散,直到變成滿地灰燼。
“莽夫,這將是你此生最後一次見證魔法的威力。我勸你不要白費心機了,這張“喚風卷軸”,耗費了我三年的時間,其中蘊含的風元素足夠將羅蘭送出去百裡。再往前就是深淵島,你的船根本不可能抗住島周圍的風暴。”
老約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嘴角掛著一絲決然,眼神卻毫不遮眼地釋放著嘲諷。
恩斯氣急敗壞地舉起大斧就要結束老人的生命,但隨即一想,他又收起了暴怒。
“哈哈哈,老家夥,你說我的船進不了風暴,這點我不否認。不過深淵島我可是去過的,羅蘭那細皮嫩肉的身子骨,難道就能抵抗風暴?”
老約根笑了,他笑得很大聲,很暢快,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
不等恩斯反應過來,老人眼裡升起幾分決然,緊接著他舉起手中的戒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捏了下去…
轟…!
爆炸聲如天雷降臨,威能直衝深海,一層高達百米的水幕衝天而起!
“冷港少女”這艘傳奇大船,被魔法師最後燃起的生命力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