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主任會議後不久，律所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上午，所裡的翟律師沒敲門，就匆忙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老翟是60後，比楊向東還年長7歲，算是律所的元老了。平時業務做得一向不錯，四平八穩的，客戶關系也處理得很好，這些年就沒客戶投訴過他。

　　“老翟，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一次，”楊向東對元老都很客氣，他心裡清楚，能這麽匆忙找上門來的，肯定都不是小事，但長期以來養成的職業習慣，讓他遇事越大越冷靜，“來，先坐下別著急，嘗嘗我的碧螺春再說。”

　　他拿出櫃子裡的茶葉罐，揭開蓋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洗茶具、放茶葉、倒開水，楊向東一氣呵成，要是外人還以為遇到了一位資深的茶藝師。

　　一片片茶葉舒展開，又都緩慢地沉了下去。等到呷茶入口，感受碧螺春的清和鮮甜，老翟頓覺口鼻生香，這才緩過神來。

　　“年輕的時候，咱也遇到過不明事理的當事人，說假話作偽證的，不講道理耍潑的。可現在到我這個年齡，手頭上的客戶都是好幾年的合作關系，說起來也是各個業界的龍頭企業，我可沒想到出了這事！”

　　“熬鷹人還能被鷹啄了眼睛不成，”楊向東笑著調侃了一句，“您在業界是什麽地位，就是奉京市中院的領導見了您，也得客氣叫一聲楊老師。”

　　“誰說不是呢?可這次，我算是真遇到麻煩了，”老翟有點灰心喪氣，然後又接著說，“我當這家單位的常年法律顧問都有6個年頭了，去年他家有個股權訴訟案子，標的3000萬元。當時，他們總經理找到我，要我幫他們打這個官司，先付基礎費用60萬，後期搞風險代理。要是最後勝訴了，按判決或調解金額的10%再另外收代理費。”

　　“這案子還可以啊，”楊向東覺得這個收費模式，倒也中規中矩，行業裡很多人也確實是這麽做的。

　　在楊向東的安慰下，老翟這才徹底倒開了苦水，“這個案子經過一審，法院判定我方完全勝訴，對方賠償3000萬。但是經過二審，法院改判2000萬，最後再審還是維持了2000萬。於是，當初找我的這個總經理就大發雷霆，認為是我沒有盡心盡力，甚至懷疑我跟對方有當事人勾連，故意放水。”

　　“改判的原因呢，有他說的那麽誇張?”以楊向東的了解，這麽大的案子，還是老顧問單位，老翟應該不會當甩手掌櫃。

　　“可不是嘛！”老翟歎了口氣，“具體的法律問題我也不展開說了，兩次判決的結果不同，根本原因在於這個問題，在學術界都沒有統一的定論┈。”

　　“這家單位想怎麽辦?”楊向東追問了一句。

　　“賴帳唄，風險代理費算下來應該是200萬，但是他們一分錢都不想給。另外，還剩下的一年法律顧問期，也不想繼續了，吵著要退16萬。”

　　聽完老翟說的這些，楊向東暫時沒有表態。他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遠處高聳的電視塔，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那這家單位就隨他去吧。”

　　看到老翟有些疑惑的表情，楊向東又補充說道，“僅限於顧問合同。至於風險代理費的事兒，這事還得有個商量。”

　　和老翟談完話的第三天，北京的仁正律所集團總部打來了電話，告訴楊向東說，違約的這家單位在行業協會裡，聯合了10多個關系好的單位，發出了共同署名信件，要求對整個仁正律所集團及全國各地的分所進行抵製。

　　對楊向東來說，他信奉的信條是:向來以最大的善意體諒人心，卻絕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人性。面對欠費，很多律師選擇協商甚至放棄，選擇打官司的人只是極少數。在這個圈子裡，重要的是“口碑”，跟自己的當事人鬧掰，傳出去很可能被人笑話。

　　老翟說完，楊向東沒有立即行動，也是有所考慮的。客戶不是律師，沒有律師那麽理性，可能是一時在氣頭上，過了那陣勁兒就完事。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先靜觀其變，再采取行動。”楊向東開始是這麽想的，但同時在他心裡，也做好了應變的準備。

　　既然對方把這事做這麽絕，他也就沒有了顧忌。

　　第一件事，就是基於3000萬股權糾紛案的委托代理協議，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向法院提起了違約之訴，要求對方按照合同的約定，履行相應的付款義務，支付剩余的200萬律師費用。

　　既然對方認為自家律所的律師， 對代理工作既不負責也不盡職，那麽我就拿出相應的證據，來反駁這種“歪理謬論”。

　　經過和老翟兩次碰頭商討，楊向東帶著兩個助理，跟老翟一起，把當初辦案的全過程進行了梳理。

　　從起訴狀在內部的審核、修改再到定稿，以及證據目錄清單的草稿、修訂內容，還有案情溝通會議錄音、紀要，甚至雙方往來郵件、微信和通話時長記錄等等，四人花了兩周的時間，統統都整理了出來。

　　法院一看，這麽重大複雜疑難的案子，而且律師的工作量也確實很大，經過綜合考量，從誠信原則出發，最終全部支持了楊向東他們的訴訟請求。

　　拿著上面的勝訴判決，楊向東馬上提起了商業詆毀的侵權之訴。楊向東在起訴狀裡這樣寫道，“關於被告在聯名信中編造、傳播虛假和誤導性信息，嚴重損害了原告在法律服務領域的商業信譽，為此我們主張相應的經濟損失賠償┈”

　　官司最終贏了，在開車的路上，楊向東想到了一個業內經常討論的問題:律師與當事人究竟應該是一種什麽關系呢?

　　律師辦案，在授權范圍內他是獨立的個體，維護的是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而不是非法利益。不能因為付費了，當事人就能對律師頤指氣使，要求律師必須打贏官司，一定要達成自己的預期，這樣既不合理也不公平更不可行。

　　就像前方的道路，你沒有開過去，永遠不知道前面有什麽。楊向東想到的這個問題也是，永遠也沒有標準答案。

　　人在律途，唯有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