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河呆呆地看著自己局中中被壓死的氣口,臉上露出不敢相信地表情,氣息也頓時混亂起來。
他怎麽可能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坐在他對面的蕭如一默默起身,將右手放在木河頭頂,為他度去一絲元氣。
良久,木河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他坦然一笑,將一把棋子灑在了棋盤上。
“這局,是我輸了……”
“你的身體是不是出問題了?”蕭如一輕聲問道。
木河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笑道“沒錯,我很早之前就得了癌症,今日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賽場上了。”
“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兩三個月,雖然短了點,但是對我來說足夠了。”
木河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臉上依然掛著洋溢地笑容。
“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與棋相伴,我已心滿意足。”
“只是很抱歉,我最後一局沒有下好,辜負了你對我的期望。”
說罷,木河朝蕭如一深深鞠了一躬,蕭如一趕忙將木河扶了起來,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對他說。
邱宣明在得知木河已命不久矣時,心中大為震撼。
涼王為家國而死,木河因疾病纏身,生命也即將逝去……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了,為何這些追求棋道巔峰的人下場都如此悲慘?
蕭如一與木河對視許久,終於緩緩問出了那句話。
“木河,你一直追求的棋道究竟是什麽?”
邱宣明聞言瞳孔猛地一縮,一雙眼眸死死盯著木河的臉,等待著他給出答案。
“對於我來說,所謂的棋道,便是能與有趣的人下棋,棋局輸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在這場棋局中感受到彼此的信念。”
木河捏起一顆棋子,微笑著問道“蕭如一,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與你下棋嗎?”
“因為你的棋足夠純粹,你不是為了贏來的,你有更高,更遠的追求,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
的確,最初蕭如一學棋就是為了提升大陰陽咒;後來參加比賽,則是為了讓邱宣明了卻執念。
常人弈棋,最看重輸贏,可蕭如一恰恰是因為不看重輸贏,所以才被木河欣賞。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偉大。”蕭如一抿了抿嘴唇,搖頭道“不過我有個朋友,他或許是你說的那種,純粹的棋士吧……”
一直在白玉石棺中的邱宣明此刻恍然大悟,那塊一直被他壓抑在心中的那塊傷疤似乎被蕭如一找到了。
棋道只是一個幌子而已,他所在乎的和木河一樣。
他們在乎的不是棋,而是人,一起和他們下棋的人!
木河聞言微微一笑,他很想認識一下蕭如一所說的這位棋士。
可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何必再去給別人多添一絲紛亂呢?
天心杯終於結束,蕭如一得到了冠軍獎杯。
可這份天下棋士趨之若鶩的榮耀,在蕭如一手中卻是輕如鴻毛。
木河走了,和白老一起消失在了人群的盡頭,甚至連亞軍獎勵都沒再看一眼。
他就如同馬路上和蕭如一擦肩的過客,或許今後,他將再也不會出現在蕭如一的生命中。
回到住處後,蕭如一和邱宣明坐在院子裡,兩人相視一眼,皆是無言。
木河將死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太過沉重了,誰也不想見到這樣一位天才少年的隕落,可現實就是如此,誰也無力更改。
月色皎潔,庭院中藻荇交橫,邱宣明在桌子上擺出棋盤,朝蕭如一抬了抬手。
蕭如一愣了一下,強忍住心中的悲戚,坐到了棋桌前。
“下一局?”
“下一局。”
蕭如一執黑先手,卻將棋子落在了棋局正中央。
哪怕是初學圍棋的人也明白,這是一步昏招。
不過邱宣明根本不在意,連棋盤都沒看,落子比蕭如一還要隨意。
“決定了?”蕭如一默然問道。
“不是決定了,是想通了。”
只見邱宣明抬了抬手,那柄早已破舊的折扇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翩翩公子手握折扇,笑容溫潤如玉,一如兩人初見。
“其實我算不上是真正的棋聖,木河比我更配得上這個稱呼。”邱宣明哈哈笑道。
蕭如一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在棋盤上落子。
“我一直覺得命運不公,對涼王的死始終心有芥蒂,可木河的話徹底點醒了我。”
“其實,棋局中的輸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和誰下棋。”
這位千年前的棋聖一邊說著,一邊隨意在棋盤上擺放棋子。
如今蕭如一也稱得上是棋道宗師了,兩位棋道站在絕巔的人物居然在棋盤上亂下,看起來十分荒誕滑稽。
“這和涼王有什麽關系?”蕭如一終於開口問道。
“我與他下過棋,這便足夠了。”
邱宣明仰望星空,似是在追憶,笑容中又帶有一抹釋然。
“我這一生遇到過許許多多的棋士,有涼王這樣的摯友、有你這樣的生死兄弟、更有像木河這樣的大師,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我放不下的,其實從來不是棋道,而是你們這些陪我下棋的人。”
聽到這句話,蕭如一眉頭緊鎖著問道“既然放不下,那何不與我一路走下去?為何非要離開?”
“我不是離開, 而是回去。”
邱宣明搖頭道“我本就不屬於這裡,邱宣明這個名字,早該在千年前涼國滅亡時,隨之一同覆滅的。”
“況且遇到你們三位棋士後,這天下的棋,已經被我下完了,哈哈哈!”
他朗聲大笑,一紙折扇微微擺動,豐神俊朗,如遺世謫仙。
一個人,究竟要經歷過多少,才敢說把這天下的棋都下完了?
與之前趙黃龍離去時不同的是,這次蕭如一沒有落淚。
因為他能理解邱宣明,理解這個男人做出的選擇。
邱宣明望向明月,露出淡淡地微笑。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能多活這麽久;能陪蕭如一共同經歷一段精彩的人生,破解心中的執念和業障,那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當然還有一點,如果他不走,白玉石棺中後面的人就無法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