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宇拚盡全身的力氣往前奔跑,一地的枯葉被匆匆踩碎,化作山谷的奏鳴。
從小到大,洛宇從來沒有在體育方面表現出任何的天賦與興趣。回想起曾經,從小到大,自己也常常因為孱弱的體格而被班上的同學嘲笑捉弄。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參加的運動會,洛宇自告奮勇的報名了班上的千米賽跑。結果呢,在最後的衝刺階段,洛宇被其他的參賽選手遠遠的甩了半圈,裁判在終點等了許久,才不耐煩的宣布比賽結束。想到這,背後怪物的吼叫猶如當年的嘲笑奚落,冷不丁的刺痛了洛宇的某根神經。他突然停下腳步,不知從哪來了一股憤怒的力量,想要回頭把那些怪物全都打趴下。
回頭望去,那些怪人向前蹣跚幾步,就因速度過慢而丟失了目標,轉而開始漫無目的的遊蕩。
深呼吸,稍稍冷靜,找了個看上去比較安全的樹墩,洛宇坐下,摸了一下口袋,手機竟然還在。
解鎖屏幕,時間顯示為凌晨2點零1。舉起手機,信號依然為空。試著打開定位功能,但是手機顯示定位並不能正常工作。
哎,在這個鬼地方,手機當然沒法工作啊……那個神秘男也不給點提示,證明自己的價值?意思是說,活著離開這裡嗎?
以防萬一,洛宇沒有把手機丟掉,重新收回口袋。
繼續向前,視野逐漸開闊。吃了之前的虧,他將手中的樹枝作為探索工具,當樹枝戳在結實的路面上時,他才往前邁出一步。就這樣,逐漸走到了山谷的邊緣。
“呼,好險。誒,不是吧?這,難道要從這裡跳下去嗎?”面前的小道被切斷,現在洛宇所處的山谷,準確的說是山頭的一塊凹陷之地。回顧身後的這些石壁,想必在很久之前,這裡也曾是文明活動的場所。可是這延伸至此的山道,竟然被攔腰斬斷。向下望去,山谷的剩余部分似乎離這裡有著百米的距離。現在自身所處的山地,更像一座浮島。
循著身下的山道繼續推進視線,遠處,依稀可見一座破敗的建築,像是一座宮殿。似乎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通向那裡,那座宮殿的四周,亦是萬丈深淵。
洛宇呆坐在山崖邊緣,望著身下這唯一的建築,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環顧四方,這個世界似乎被一層灰暗所籠罩著,仿佛所有的生機,在這裡都難以維系,枯朽、衰敗,是世界唯一的終點。
就這樣,過了許久,耳邊傳來那熟悉的聲音。
“唯有覺悟者,可以獲得救贖。”
覺悟?
在這一刻,洛宇的思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在上學期間,洛宇是個不折不扣的遊戲迷,課後的所有時間基本都交待給了遊戲,這也讓他成為了大學班上唯一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男生。洛宇曾經也懷疑過自己的性取向,玩遊戲帶給自己的另一種人生體驗讓現實中的這種生理需求被很大程度的衝淡了。現如今,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世界,這樣的獨特體驗不是自己一直都在追求的嗎?
如果把這當成一場遊戲,那麽自己現在所經歷的事件,應該就是這個遊戲的新手教程。
多年的遊戲經驗告訴自己,一般來說,只有當完成了新手教程之後,遊戲的其他內容才會對玩家開放。現在,山谷中的這些怪物,應該就是這個新手教程裡的訓練靶子,只要把它們擊倒了,應該就能獲得繼續遊戲的線索。鬥篷男所說的覺悟,應該就是證明自己是一名合格的玩家吧。
哈,論遊戲,我洛宇還沒有怕過誰!
想到這,洛宇掄起樹枝,鼓起勇氣,返身向著怪物的聚集地走去。
根據我的經驗,這些怪物看起來非常瘦弱,動作也很緩慢,攻擊欲望不高,單個攻破肯定比較輕松。但是它們的數量比較多,如果被它們包圍了,那就棘手了。當下,我的武器也不行,我必須先換把趁手的武器,一根樹枝怎麽打得過怪物?
不遠處,失去目的的怪物們都停止了遊蕩,重新坐回地上,埋下頭,口中發出常人無法理解的低語。
觀望了一下,洛宇最終盯準了一隻落單的怪物,那怪物背身坐著,正方便從背後搞偷襲。貓著身子,洛宇慢慢向怪物靠近,同時用力攥緊了樹枝。
距離怪物還有一個身位,洛宇的掌心開始冒汗,全身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眼前的怪物佝僂著身體,毫無防備。
可是為什麽,它的低語聽起來那麽讓人感到悲傷?
這是一種讓人不能深思的感受。就好像是打開電視,看到一場葬禮,哀樂未鳴,但是眾人穆肅,斂住生機,明明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場自己不感興趣的電視劇,但是自己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為其感傷一般的體驗。
可這裡是戰場,我必須這麽做,不然,我可能就會丟掉性命。
反覆確認手上的樹枝足夠堅硬,洛宇雙手握住,將其緩緩舉起,然後發力,揮向前方怪物的腦袋。
隨著一聲輕微而又沉悶的聲響,怪物倒在了地上。沒有意想當中的破裂,以防萬一,洛宇撿起從怪物身上破布當中滑落的匕首,瞄準怪物的心臟刺了下去。
想到當初在學校上生理課,老師讓同學自己給自己采小血驗血型。瞄著自己的手指,洛宇半天隻扎破了點皮,指肚上冒出的小血點讓洛宇覺得直泛惡心。現在,自己輕易將匕首送入別人的心臟,這樣的情節,來的太過匆忙。漆黑粘稠的液體從怪物的心臟處緩緩湧出,怪物一動不動,失去了生命氣息。
我剛才…做了什麽…?
一股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襲向洛宇,同時,胃部痙攣下一股滾燙的液體直衝喉頭。這時,不遠處的怪物似乎留意到了這裡的動靜,嗚咽著,緩緩爬起。
意識到情況不對,洛宇抑製住強烈的嘔吐感,拔起匕首,朝著余光中唯一覺得可以藏身的土堆後躲去,同時迅速將自己埋在了一堆枯葉之中,探出半個腦袋審視,可接下來出現的場面讓洛宇覺得匪夷所思。
嗚—
一個強壯的執杖怪人走到死去的怪人身前,俯下身將同伴的屍體抱起,抬起頭,發出一聲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聲音,猶如嗚咽。片刻,兩只看起來很矮小的怪人從石壁後顯現,緩緩靠近。它們手挽著手,枯朽的臉龐上看不出神情。執杖怪人將屍體抱起,扛在肩上,看了看兩隻小怪人,隨後轉身緩緩離去,兩小隻怪人緊隨其後,手挽著手,亦步亦趨。
確認了那些怪人已經走遠,洛宇從落葉堆中起身,剛才見到的畫面實在是把人震撼到了。原來以為這些人形怪物早已喪失了智能和人性,但沒想到它們之間還存在著某種類似於情感的羈絆。想到這,洛宇暗自慶幸,如果當時自己反應再慢一些,被它們當場指認,在這種“情感”的加持下會不會做出極其具有威脅性的攻擊方式?
不知何處,傳來一道風嘯,似乎像是風穿過洞穴發出的聲音。附近竟然有個洞穴?那裡會不會是這些怪人的藏身處?
一股強烈的悸動從心臟處蔓延開來,驅使著洛宇,想要前往一探究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哦對,叫做“洞穴裡一定有好東西”。所有的遊戲愛好者都會下意識的認為,有洞穴的地方一定有寶藏,盡管洞穴意味著更加危險的戰鬥。
就這樣,洛宇貓著腰,向著那風聲的方位摸索而去,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開怪人。
就這樣往前摸索了一陣子,隱隱約約之間,好像哪兒透露出一道紫色微光。就是那裡!可是這個洞穴四周竟然沒有怪人看守,這怎麽又和想的不太一樣?
駐足觀察,可以發現,洞穴口並不大,還很矮小,若要進入,必須俯下身爬入。而且洛宇發現,即使有怪人經過洞穴口,也不會過多停留,似乎裡面有著它們不太喜歡的東西。
這麽說,這個洞裡一定藏著一件克制這些怪物的寶物,往壞處想,或是存在著即使是這些怪物也感到害怕的東西?
想到這,洛宇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向著洞穴口走去。
可沒想到…
嗚—
真是每次都要出點事!該死,我怎麽這麽倒霉!
這一次,小心翼翼的洛宇並沒有踩到樹枝或是碰到其他一些東西,聲音是在洛宇附近的某個地方發出的,和之前聽到的執杖怪人聲音非常相似,這讓洛宇在感到震驚的同時又愈發害怕。回過頭,之前見到的兩隻小怪人正向著自己的位置爬來。它們矮小的體型給了它們巨大的偽裝優勢,洛宇在剛才竟然沒有留意到這兩隻匍匐在草堆裡的怪人!留意到同伴傳來的聲音,附近的怪人也同時警戒起來,握住武器,向著洛宇的方位走去。
嗚—啊!
其中一隻小怪人一邊發著怪聲,一邊弓起身體,活像一隻抓狂的野貓,很難想象這是一具枯朽的身體可以做出的行為。下一秒,這隻發狂的怪人突然跳起,撲向洛宇。
來不及做出反應,洛宇被這飛撲一下失去重心,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怪人按在洛宇胸口,對著洛宇
一陣狂叫,這更是讓附近的那些大怪人們加快了腳步!
糟了,如果我不快逃的話,一定要栽在這裡了,可惡!
洛宇一把推開身上的小怪人,慌忙中,從身上掏出那把拾撿到的匕首。這時,腦中突然閃過剛才的場面—
難道真是因為我殺死了那隻怪人嗎…
看見洛宇掏出匕首,小怪人反而叫的更凶了。這時,附近的其他怪人們也已趕到。只見一隻怪人雙手握住長柄斧,一個旋身,長斧橫掃著砍向洛宇!
鏘!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洛宇用手中的匕首迎面擋向長斧。兩兵相接,震的他虎口直接崩裂,滲出絲絲鮮血。匕首也直接摔落在地,一時間洛宇完全處於完全被動的局面。
真的,要結束了嗎?
小怪人並沒有給洛宇絲毫喘息的機會,又是一個飛撲。危急情況下,洛宇隻覺得腰板處猛然收縮,一股平日不曾擁有的力量感不斷湧現。他反應過來,向一旁閃避,可是小怪人還是撲在了洛宇的左腿上,並且死死擒住,一口咬了下去!
洛宇悶哼一聲,猛一甩腿,可小怪人依然咬的很緊。這時,長斧怪人的下一斧已經砍來,另一邊的幾隻持劍怪人也已擺好了衝鋒的架勢!
無法閃避,洛宇靈機一動,用被小怪人咬住的左腿發動了踢擊。長斧柄抽打在小怪人的背上,猝不及防,小怪人松口,摔落在地上。洛宇趁機撿起地上的匕首,向著持劍怪人們投擲過去。
力道終究不夠,匕首並沒有如願扎入怪人的身軀,但這也足以拖慢它們的腳步。
只要能到達那個地方…
不再試圖與怪人們纏鬥,洛宇轉身向著洞穴口狂奔,越來越近,他向前撲起,借力滑進了洞穴。
幾秒後,怪人們紛紛衝到了洞穴入口處,它們低下頭,對著洛宇齜牙低吼了幾句,轉身離去。那隻小怪人試圖爬入洞穴,但似乎被這紫光刺的生疼,快速轉身遁形,轉眼間不見蹤影。
“哈—哈—”
洛宇大口大口的開始喘氣,有一種劫後余生的幸存喜悅。他也抱怨自己過於相信自己的直覺,抱怨自己過於草率的,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就做出判斷,險些鑄成大錯。然後他又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狂喜,這個洞穴裡並沒有其他怪人或是別的生物,而只有一堆充斥著紫色光芒的奇異晶體。
這些晶體表面躍動著一些波紋,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洛宇看著晶體,過了很久才緩過神。但是,洛宇也覺得似乎其中蘊含著某種特別讓自己感到熟悉而又溫暖的東西,想要將其親近,但是又說不上來為什麽。
慢慢的,身上的力量感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之前在戰鬥中積累下來的傷口,存在感越發強烈。身上傳來的疼痛感和無力感讓洛宇一下癱坐在地,望向前方溫暖的紫色光芒,洛宇眉眼沉重,昏睡過去…
“你做的很好,我們很快就會真正見面的。”
睜開眼,洛宇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充斥著無邊霧氣的空間之中。視線盡頭,一輪紫色的“太陽”半掩在霧氣之中,給整個空間都暈染上了一層紫色。鬥篷男悄然出現在自己身旁,對著自己又是面無表情的陳述,好像只是在例行流程。
“您的考驗,就是看我有沒有能力和怪物搏鬥嗎?”
“呵呵,並不完全正確。現在的你,弱小的讓人憐惜。我想考驗的,是你是否擁有必要的覺悟,能否在絕望的處境中擁有孤注一擲的勇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今後你將要面對的,是遠勝於此的絕望處境,是我亦無法插手的艱難險阻。”
“那我的答案,您是否滿意?”
“我…目前看來,你的表現還算不錯,而且在你身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那是什麽?”
鬥篷男沒有回答,轉而說道:“我改變主意了,我倒想看看,這個東西,是生機,還是災厄。”
說完,鬥篷男展開鬥篷,一股強烈的窒息和粘稠感再次包裹住了洛宇。天旋地轉之間,洛宇發現鬥篷男身上鎖鏈躍動的波紋,和那紫晶上的如此相似…
再次睜開眼,洛宇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紫晶處。
洛宇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口竟然奇跡般地愈合了。他站起來,從紫晶處傳來的熟悉感如此強烈,他向前走去,伸手觸碰到了紫晶。
在接觸到紫晶的這一瞬間,這紫晶竟然突然轉變成了璀璨的藍色,一道道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江水狂轟向洛宇的腦袋。
頃刻間,場景再次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下一秒,洛宇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又身處在一片山谷腹地之中。
環顧四周,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殘破的石壁,凋零的落葉、枯朽的木叢,一切預示著洛宇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可這些落葉竟然無風而動,慢慢浮起,又不斷蔥盈,點點綠意從中迸發,帶著盎然生機重新回到了枯樹之上,宛如新生。石壁也不斷堆疊,成為了一座座大小各異的石居。嫋嫋炊煙,粼粼天光,山谷在此刻成為了一處隱世桃源。
嬰兒的哭啼打破了寧靜,一名執杖老者從石居中走出,來到一位婦女身前。婦女抱著一名嬰兒,輕拍低吟,可嬰兒的哭聲還未停止。老者取出搖鈴,在嬰兒面前逗弄,很快,嬰兒轉哭為笑,婦女也舒展了愁眉。
“族長,梵城的戰火不久就會蔓延全境,我不知道在這裡,我們還可以支撐多久。這戰鬥對我們來說毫無勝算,當戰火燒來,我們…”
一名武裝男子從遠處匆匆跑來,老者聽聞,打斷了男子的報告,皺了皺眉,緩緩說道:“那一天,終於要來了嗎,只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
“是什麽?”
“是無法脫離的宿命重演,是喪失生機確求死不能的麻木殘忍。”
“族長,我們再逃吧。”
“唉,可是逃,我們又能逃去哪呢?”
畫面一閃, 山谷變成了一座燃炎煉獄。一道巨大的虛影出現在山谷之中,無言,它召出一道道的黑色火焰,四射向聚落眾人。這些詭異的黑火如同附骨之蛆,任憑眾人翻滾撲打,也不熄滅。它們一點點蠶食眾人的生命,一縷縷生命氣息從眾人身上抽離,流向虛影。
“啊啊啊—”
一時間,山谷充斥著各種哀嚎。飽食完生命氣息,虛影張開黑色迷霧,一個閃爍,消失在這煉獄。
可災厄並沒有結束。隨著虛影的消失,黑色火焰熄滅了,一具具焦黑枯朽的屍體遍布山谷。可是,這些屍體竟在經歷了惡火折磨之後又緩緩的爬了起來,它們低吼著,四處遊蕩。
“你來了。”
畫面消散,洛宇又回到了洞穴之中。眼前的晶體依然閃耀著藍色光芒,一個藍發少女浮現,雙手合攏,以祈禱之姿握於身前。
“你是…?”
洛宇看向少女,心中的熟悉感越發強烈,就好像自己曾在某個地方見過她一般,又好像是曾經與她有過極其深重的羈絆。不知為何,眼眶有些濕潤,淚不由自主的滑落。
少女睜開雙眼,湛藍的雙眼如同璀璨的星辰。她伸出手,撫去洛宇的淚痕,眼眸同樣開始顫動。但少女很快就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她拉起洛宇的左手,洛宇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手上多出了一個藍色的小光球。
“對不起,又讓你不解了。可時間有限,在靈脈回歸束縛之前,請容我解釋。”少女望向晶體,快速說道。藍芒跳動搖曳,如同寒夜燭光,仿佛隨時都會黯淡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