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黑,x市白天的喧嘩和紛擾都在黃昏的籠罩下漸漸褪去,街道上的行人們各自懷著不同的疲憊一直向著自己的目的地前進著,生活如同是看不見的秤砣,將人們的脊梁一天天壓彎下來。
自從擁有了書籍,擁有了互聯網,許多人們就學會了靠幻想來填補自己疲憊的精神,得到片刻從現實中解放出來的機會,投入虛幻的一個個神奇世界中,幻想著自己也能夠成為不平凡故事中的一員,忘記生活的煩惱。
但現實永遠是現實。
此時,x市街道,路上的行人有的是疲憊的社畜,懷抱著工作一天所積累的疲勞和壓力,以及不用加班的喜悅走向家的方向;有的是相約外出的閨蜜好友,興奮得討論著最近的見聞;還有忙著在飯點前開張的路邊攤老板,將推車中的食材拜訪到餐車上,呈現一番華夏國特有的和諧氛圍。
但就在這喧囂平常的氛圍中,某種不起眼的反和諧要素忽然出現。在某處角落裡,一個因無人及時處理而堆積起的垃圾山中,一袋黑色垃圾被什麽事物從裡面猛地推開。
首先是一隻傷痕累累的手,然後是一個只能用淒慘來形容的人慢慢得爬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中等,瘦削卻精練的男人,他渾身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滿是傷痕和淤青,還帶有長時間在垃圾堆裡所附加的讓人作嘔的什麽東西。
這個男人深吸一口氣,似乎是要把傷勢帶來的痛楚都強行壓下,隨後若無其事得撲打起衣裳,整理凌亂的中長發,顯露出他本來的相貌。
那是一個年輕的臉孔,棕色的眼眸平淡冷漠,仿佛周圍的臭氣和身上的傷勢都不存在一般,完全沒有因為在垃圾中待了一下午而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與破爛的衣服不同,這張臉孔相當白淨,冷峻的臉上帶有一些年輕人特有的輕狂和不羈,也沒有蓄有胡須,似乎平時有注意打理,顯得有一些俊俏。當然前提是忽略其上面傷痕和垃圾汙痕帶來的影響。
這名青年名叫李宛陵,他不是什麽流浪漢,也不是什麽行為藝術的愛好者。
他之所以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是:
下午閑逛時跟附近的混混團夥偶然遭遇,他跟對方的頭目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之後隨手抄起附近花店老板的花盆,用力往對方頭上來了個暴扣導致後者頭破血流,小弟下手沒了輕重,他才不得不逃跑。情急下不得不躲進了這個垃圾堆中,然後又因為破罐子破摔的心態躲到現在。
李宛陵皺起眉頭,發現自己特價打折時買的外套被人扯爛,還黏有一些不明液體,明顯已經沒法給人穿了,隻好隨手脫下丟進了身後的垃圾中,轉身向著夕陽下的街道走去。
他隨意得走在街上,心裡沒有太過在意自己的傷勢,因為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但身上的臭氣卻讓他直皺眉,李宛陵現在正心想著先忍耐一下,去賠償花店老板的花錢,再回家衝澡換衣,尋思晚飯要吃些什麽。
在這個他長大的市區中,李宛陵無需過多尋找便回到了上午打架的地方。隨後,這名破破爛爛的青年停下腳步。
此時在他原本打過架的地方已經沒有了任何痕跡,混混頭目的血似乎也已經被清洗乾淨,而店老板也似乎因為遭遇了晦氣事而早早關店了。
李宛陵從褲兜裡抽出右手,看了看上面的血跡,因為沒找到合適的水源到現在還沒有清洗乾淨。
他想了想,拿出一個已經起皮得不像樣的破舊錢包,
裡面是一張紅色,兩張黃色和他自己都沒去數過的許多張最小面額的綠色紙幣。他拿出兩張黃色,確認了下四周無人,將其塞到了卷簾門底下。 可隨後他又覺得不妥,因為從來沒買過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上午究竟打碎的是什麽,值多少錢。於是又第一次露出痛苦表情得夾出那張紅色的紙幣塞了進去,臨走前還不忘用樹枝把剛剛放進去的給勾出來。
此時天色已黑,距離他打工工資下來還有六天,他抬頭看看還算能看清一點的星空,發現天空中的月亮隱隱發出紅色的光芒,但對天文一竅不通的李宛陵只是感覺有些奇怪,沒有太過在意。
他在內心中長歎:
‘唉,這六天我該怎麽過,除開五天中午的工作餐以外還有十頓飯要解決,一頓不吃還可以,但要是連續五六天都少一兩頓的還怎麽讓人活,真倒霉啊。’心情有些沮喪的他途經一個燒烤攤,眼神隨意一瞟,隨即皺起了眉頭。
在那邊樂呵呵的有一個背頭紋身青年,此時正啃著烤串,李宛陵認出那正是之前被自己打破頭的頭目手下的混混,當時在混亂中朝自己的肚子來了好幾下的家夥。
他神色未變,腳步逐漸加快,不是要離開,而是朝著那個小混混快步走去,拳頭捏得嘎吱響。
與此同時那名背頭青年也認出了李宛陵,他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會這麽‘走運’,此時看到後者快步走來,表情流露出苦澀的感覺。
說起李宛陵,那已經是這個市區裡的名人。
且不是說他有多厲害,而且他打起架來根本沒有顧忌,而且就算一時贏了在日後也會遭到李宛陵後續的報復,找他的麻煩純粹是自討沒趣。自己上午也是跟著老大看人多才敢跟這家夥動手,現在說要自己一個人面對,開什麽玩笑!
小混混打定了主意,自認為表面氣勢不輸,抄起玻璃瓶裝的冰花啤酒,剛想罵幾句髒話隨後又放棄了,因為他發現後者表情像是瞄準獵物的獵人般冷漠,身上還帶著劇烈的難聞氣味。
背頭小混混不再耽擱,作勢要把玻璃瓶丟過去,從而想要趁對方抬手遮擋的時候快溜。
李宛陵一下看出眼前的家夥只是裝腔作勢,隻用一隻手做掩護,另一隻手迅速抓向對方,沒想到後者卻提前一步,不帶一點留戀轉身就跑,雙方離著一張桌子導致他一下抓空。李宛陵緊接著繞過塑料桌,向對方追去,心想著待會要用什麽樣的方式報復上午的幾拳。
而就在兩人跑遠後,周圍原本看熱鬧的群眾忽然發出陣陣驚呼。
因為此時雲層散去,露出的不是以往一般在遠處遠遠觀望的黃白月亮,而是發出鮮紅血色光芒的巨大血月,把整個市區照得一片鮮紅!
在遠處一個路燈下,對自己的體能有些自信的李宛陵捉到了那個小混混。後者轉身一拳揮來,李宛陵則早有預料得抬手防住,順便給對方的小腿一記猛踢,迫使對方跪倒在地,然後鎖住其肩膀使其動彈不得,讓那個背頭小混混直呼求饒。
“疼疼...李瘋子!阿不,李宛陵,上午的那事是我們老大指使的啊!又不是我想那麽乾的,你去找我們老大啊,是男人就有種別找我這樣的小人物出氣!”
天空之上的紅色越發鮮豔厚重,而二人卻毫無察覺。
“少廢話!你當時不是打得很歡快嗎?”李宛陵舉起拳頭,想要發泄對外套報廢產生的憤怒。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視野似乎被一片紅色籠罩,就像是身處一個紅色的巨大房間般朦朧,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事物在撕扯他的血肉一般,似是要把他拖入深紅的地獄之中。他竭力去對抗那種感覺,抬頭看到的,是血紅的天空和巨大的月亮!
‘什麽,怎麽回事?難道是昨天吃菌吃出了幻覺?身體好難受...’
李宛陵此時滿臉痛苦,眼神渙散,雙手抱著頭部,臉上都是豆大的汗珠,而他的身體正在逐漸萎縮,皮膚枯萎褶皺,顏色變得暗淡,絲絲鮮紅色的霧氣從他的身上冒出,就像是體內的血液都被抽取出來了一般!而周圍的一切也都因不知何時出現的紅月而被染成了紅色。
李宛陵大口呼吸,雙目失神,慢慢跪倒在了地上。
此時的他一點點變得虛弱,已經快要無法思考,不能抵抗那種詭異的力量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體力逐漸消失的感覺不斷傳來,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一旦失去了抵抗能力就會立刻被那力量給抽乾帶走。
他看到那個小混混正驚駭莫明得看著他說著什麽,但他已經聽不到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母親臨終前不舍的神情,自己一點點看著她的眼瞼垂落,直至刺耳的儀器聲響起。
恍惚中,李宛陵看到了一扇大門,鮮紅的光芒從中泄露而出。
那扇大門就像是地獄的入口般呼喚著他,他自認自己這十九年的生命雖然沒行過多少善卻從來沒有違背過良心,他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得死去。
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乾涸,心臟的鼓動也逐漸平息,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就這樣莫名其妙得。
‘原來,一個人只有在死前才會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麽不甘心,人生還有那麽多可以做的事情我沒有去做,生命究竟有多麽珍貴...’李宛陵在心想,如果當初沒有自暴自棄,不再自怨自艾,沒有仗著年輕氣盛與同學做無謂的衝突,自己努力學習,會不會現在有不一樣的結果。
他的肉身化作一灘紅色的液體升入空中,最後,意識騰空飛起,像是微小的螢火般投入那扇大門,一切都驟然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