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觀供奉三清的正殿之中,蒲團上盤坐著一對乾坤道人,一老一少。兩人面露愁色,似有難處。
長得青春靚麗的張阿真首先開口問道:“師父,怎麽辦?要不要告訴他實情?”
一旁的老道似在假寐,顧若罔聞,只是白眉緊促,顯然也沒有拿定注意。
“黃庭師兄這次可真是出了個難題,我們插手其中,怕是最後也落不得好。”張阿真癟了癟嘴,口中雖有埋怨,面上卻也不見惱色,她人生得極好,這番姿態,自有可愛俏麗的一面。
“他們守道一脈肩負重任,傳承至今著實不易,何況我與你子午師伯乃是俗世歷練好友,後來觀裡遭逢大難,期間面臨拆遷開發,也是你子午師伯居中調停,青龍觀才得以延續至今,就連現如今觀外的三元陰陽迷陣也是拜你師伯所賜。哎,沒成想,沒成想啊。”
說到此處,陷入與老友回憶的張徐安老道不禁悲從中來。兩行老淚從微闔的眼中流淌出來。
“他居然走在了我的前面,如此修為通天的人物,豈會這般,豈會這般?”此時老道已有鼻音,只見他用衣襟埋頭,伏在蒲團之上,不肯抬頭。
一旁的張阿真也是眼角微濕,她也見過這位名叫傅子午的守道真人幾面,其人境界頗高,之前聽師父說他的修為早已達到如今時代的頂峰,再難進得絲毫。
也曾數次見過這位師伯的神異手段。包括那位同出一脈的黃庭師兄都是她難望其項背的存在。只是聽說那位師伯近幾年行為瘋癲。
去年相見時,師伯口中總是念叨著各種晦澀難懂的道語,好似已經不認識他們一般。想不到這才一年多沒見。便已屍解登仙。
張阿真見得自己師父還在埋頭痛苦,便擦了自己的淚水,連忙上前順著老道的脊背,安慰道:“師父,黃庭師兄不是說傅師伯是屍解登仙嗎?傅師伯境界這麽高,我從書上也曾讀到過有這個法子,會不會是真的?”
張徐安只是搖頭,又哭得一會兒才擦乾眼淚直起身來。
“你這個傻徒兒,平日叫你好好參悟書中真諦,你卻總是好高騖遠,盡看些旁門左道。”張徐安語氣平緩。又吸了一口氣,手中結了陰陽子午勢放在丹田。
張阿真見師父已平複心情,這才又盤坐回蒲團之上,做出仔細聆聽乖學生的樣子,其實她哪裡不知道其中關竅。如此做派,只是想讓好為人師的師父轉移一些注意力而已。
“屍解而登仙,呵。那是體面的說法了。”
張徐安吸了吸鼻子,輕闔眉眼,那長長的白眉快要與胡須連在了一起,俱都輕輕顫動,似在思考。
“煉炁化神,則脫胎換鼎,後陽神出現,大地山河,如在掌中。而神炁不能合為一體,勢必炁留身中,神遊身外。終為投胎奪舍之陰神。這就作屍解而登仙。”
張徐安略作停頓,歎息一聲,才接著道:“如今末法,凝神入定已不可得,煉炁化神卡在盡頭,仙胎不生,哪裡還會有陽神出現?”
“更遑論這屍解而登仙!”
張徐安說完眼角又浸出幾滴淚珠,不知是為自己和這時代而悲,還是為那所謂“屍解而登仙”的傅師兄而傷感。
聽得此話的張阿真也是良久不語。
三百多年以前,華國修真文化鼎盛,各種天機、口訣層出不窮,天、地、人三元皆有道途。
有書記載:豫章江中有一道仙佛地脈,流沙現出,三千天仙、八百地仙。
又有童謠雲:“沙壅豫江口,神仙滿街走。”
豈料盛世不過百年,借假修真之人突然發現,虛無寂滅大定之境中竟再也不會產出十魔。孕產胎靈之路被徹底堵死。
修真界謂之:精炁渾圓而無用,神完炁足未定極,有胎無靈終成幻。
又謂之:胎靈不生,陽神難出,瑤池難赴。
這虛無寂滅大定之境中產出的十魔不僅有定極之用,還是孕產胎靈的源泉。金丹還胎本為死物,有了胎靈才可陰陽輔成,化為仙胎。
之後又是數十年,修真之人苦苦等待,想盡各種辦法,或是另尋道途,但終究無人順利結成胎靈。
自此,大定之境中也是死寂一片,再無任何魔物出現,待原本早已結胎之人或屍解、或飛升之後,此間便再無飛升之舉。
又過得數十年,那一代修真之人逐漸寂滅,修真界自此便沉寂下去。
之後某一年,世人達成共識,隨後大力發展格物之學,並謂之:末法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