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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指小先生》第1章 半夜消失的紙人
  我叫黃飛,是爺爺花了一壇子地瓜燒從大集上跟人家換來的。嗯,沒錯,反正那個怪老頭一直都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爺爺姓黃,大名叫啥沒人知道,是我們這邊的二指先生。就是給活人看宅院,給死人定墓穴,白事上張羅著大小瑣事的這種半吊子風水先生。

  八九十年代的魯南地區窮啊,平常人家連吃飯都不一定能吃飽!可我這便宜爺爺偏偏憑著這點本事能混得每天還能喝上二兩地瓜燒,於是就得了個黃二兩的諢名。

  雖然名字不好聽,可這老頭茲要是能咂摸上一口,也樂得聽上鄉裡鄉親酸溜溜的喊上這麽一喊。

  這天下午傍黑,約摸著也就四五點鍾的樣子,冬天的太陽總是落得比較早。我跟鄰村的死黨兼同學強子沿著小路從學校慢慢悠悠的往家走。一路上討論著明天周末去哪個嶺上用套子逮倆兔子打打牙祭,不知不覺就到了村口的岔路。

  遠遠看著岔路邊上站著兩個人,我倆一眼就認出他們不是我們村上的。呵!不是我吹,就我們這個村,攏共三五十戶人家,誰家沒被我跟強子偷過雞蛋拔過蔥?!這人是誰家的,脾氣好不好,抓著了我倆會不會擰耳朵,我用眼一瞄就認得。

  到了村口,強子從背上甩過我那黃布書包丟給我,跟我說道:“兄弟,我先回家吃飯啦哈!你回去看看老頭子要是不在家,你就來我家吃晚飯。”

  “去你的吧!你飛哥像是那種缺吃缺喝的麽?!吃不飽來我家!老頭子今天去給人家新屋正房梁去了,說回來給我帶肉吃的。”接過書包,我跟強子擺擺手就扭頭往村後走去。

  強子家住村裡面,他爹跟他二叔常年趕著車往東海那邊販些瓜果桃李山貨啥的,回來的時候又帶著那邊的海鹽和花布來賣。所以他們娘倆在家種著這一點山地,雖然收成不怎好,卻也不缺吃穿,甚至每當他爹回家的時候,還能吃上肉食。

  而我跟著我這便宜爺爺倆人一直住在村後嶺上的舊廟裡。我們爺倆也沒種地,就在這廟裡栽了點啥蘿卜白菜之類。當然也少不了老頭子出去辦事,主家給抵帳回家的老母雞啥的,一並養在院子角落的柵欄裡。

  我這沿著路口剛往嶺上邁步開走,路口這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我。回想了一下,我這最近也沒在外面惹事,也就沒心沒肺的接著往回走。沒多會,余光看見這倆人居然跟我來了,我就知道這多半是找我爺爺的了。

  老頭子一早出門,這個點估計剛在主家吃飽喝足往回走,這倆人約摸著去破廟沒找到人,一直在這村口等著呢。索性我也就停下腳步,等他倆過來了。

  “額,這個小哥,恁爺爺是不是二兩叔?”近的身來,一個中年大叔一邊木訥地問我,一邊重複著搓手哈氣的動作。顯然在這冬天的傍晚等了許久,終歸是冷的受不了。

  “昂,俺爺爺叫黃二兩!怎了?大叔你有事嗎?”我抬頭看了看兩個中年人,只見二人眉間些許黯淡,眼角渾濁無光,便想著爺爺平時念叨的酒話判斷這倆人指定是家裡有白事找老頭子幫忙的。

  果不其然,另一個大叔開口了:“俺們家裡有人老了(魯南方言,形容年紀大的人過世),想請二兩叔過去給看看,掐算掐算。”

  “俺爺爺應該是還沒回來,要不大叔你跟俺回去等會吧。”說罷,我就帶著二人往破廟走去。

  進到廟裡,一把拽下根本不用鑰匙打開的大銅鎖,招呼二人自己找地方坐,

我就掏出書包準備寫作業。剛點上油燈,就只見一開始跟我問話的大叔側過身子,把油燈往我這邊推了推。  見我回頭看他,他也不說話,只是木訥地笑笑。蜷縮起雙手塞進袖裡,靜靜地等著。

  三下五除二搞定了作業,望著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我自戀的伸伸懶腰,收起書本。沒等我把書包放好,只聽門口一聲喊:“貓崽子,爺爺給你帶肉來了,洗洗手吃飯吧。”

  聽聞聲音,兩個大叔不由得站起身,往門外望去。只見老頭子一手拎著個草繩捆著的油紙包,一手拿著那個油光鋥亮的酒葫蘆咂摸著,搖搖晃晃地進了門。

  見到屋裡有人,老頭衝二人點了點頭,說了句“來啦”,便隨手把油紙包遞給我。

  見爺爺回來,一位大叔忙不迭地從兜裡掏出煙卷遞過去點上。然後開口說道:“二兩叔,俺倆是西邊嶺上曹家莊的,俺大伯前天老了……”

  “哦?”聽到這裡,爺爺慢吞吞吐出一口煙,說道:“前天老的,今天不是該出殯入土了麽?”

  “按理說是的啊,二兩叔!”木訥大叔接過話茬,“俺莊上二指先生也給定好墓子,掐好時辰了,可就是今天早上……早上……”

  老頭子見木訥漢子半天說不出來話,轉頭看向剛才遞煙的中年人,問道:“你說說,怎回事?”

  遞煙的中年人隨即無奈地歎了口氣,說:“二兩叔你別見怪,我這兄弟一著急就這樣,話說不利索。昨晚上俺們哥倆給大伯守靈,下半夜睡著了,到早上起來就發現扎好的紙人找不見了。俺們大伯雖然一輩子光棍,沒兒沒女的,可我們哥倆也是湊了湊錢,給俺大伯置辦了點家什好發送他老人家的。”

  聽到這倆,爺爺點了點頭。雖然我們這地處魯南山區,生活窮了點,可到了這樣的白事上,主家沒有後代的,子侄們都會幫襯著辦的。雖說不至於風光大葬,最起碼的紙扎都是少不了的,不然鄰裡鄉親們背後的指指點點,擱誰也受不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紙人這東西,不當吃不當喝的,尋常人見到都覺得晦氣,怎麽會有人打它的主意呢。

  “你們之後沒找麽?”爺爺深抽了一口煙,問道。

  “找了,家裡就三間屋子,連屋後面柴火堆都找了,也沒見著。你說這不出奇了不是?!”

  隨後木訥大叔接著說:“二兩叔, 你說這東西不見了,是不是有啥說道啊?俺莊上的人都念叨著是俺大伯生前得罪了啥,死了人家也不想讓他安生。”

  “你別胡說,二兩叔去給看看就知道了!咱們小門小戶的,哪有膽子得罪啥啊!”另一旁的大叔趕忙打斷他。

  我在一旁啃著爺爺帶回來的大肥肉膘子,就這院子裡拔來的大蔥,吃的滿手是油。聽到這裡,頓時好奇心上來,也忘了咀嚼,眼睛直勾勾盯著三人,想聽聽這稀罕事。

  一般來說,平常家裡有人過世,村裡就有那種能簡單看看墓穴位置的老人給幫襯一下。除非有橫死的,不會來找我這個還算有點本事的爺爺掐算的。而我這個年紀,天天跟著老頭子耳濡目染的,也算是對這些稀奇事感興趣,不由得腦補起了這個畫面。

  爺爺扔掉了手裡的煙卷,摸起葫蘆灌了一口,問起:“你們莊上二指先生是老孫頭吧,他怎麽給辦的?”

  “孫叔讓續上長明燈的燈油,拿碗盛了糧食給壓在棺材上,說今天不讓下葬了!然後就讓俺們哥倆來請您了。”

  聽罷,爺爺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吩咐:“行,我曉得了,你們哥倆今晚上回去守夜,兩個人最好喝點酒,不用管別的,關上門睡覺就行!明天一早我們爺倆就過去,早點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二人見爺爺答應,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翻出皺皺巴巴的幾塊錢,尷尬地遞過來。

  爺爺也不客氣,這是規矩,但他老人家也不計較多還是少,只要是求上門來,他一概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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