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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升平歌》第1章 城事初始(1)
  最近小甘城裡人們總在說這段艱難的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所有人翹首以盼的好日子已經在眼前,等洪水慢慢退卻,苳河變回那條熟悉的母親河,作物不在被水流一遍遍地衝刷,因為兩年以來供奉的已經擦亮了河神的眼睛,很快他就會注意到苳河的異常;這時候有人跳出來說其實是妖人從中作祟,在苳河盡頭做法,宰殺了九十九頭牛,只有等牛的軀體被烏鴉啄食成骨架,骨架再被苳河源頭的細流衝刷成白骨,大水才會退去,言之鑿鑿得不像是位鄉下人,像一位苳河盡頭的鄉下人;更有激進者捂著嘴說道是當今國主不仁,上天降災於民,這是對他如今的所作所為的懲罰……

  言語如風,從人群中緩緩飄至四遭,一旁賣魚的大漢不知是一直在偷聽還是天生聽力本就異於常人,放下手中刮鱗的鈍刀,也不管魚鱗已經刮了一半的草魚,亦或者他原本就不在想著這條魚,畢竟在攤前一個客人沒有,漢子站起身來好似是朝著人群這邊喊,又像是喊給自己聽,一句話像是驚雷打在晴空之上,“他覃雋就是我覃國的罪人。”

  不知是心直口快還是愚昧無知,在集市上大呼覃國國主名諱,更是直接說國主是國家罪人,竊竊私語的一眾人都來不及合上驚訝的口齒,紛紛掩面撤出這片是非之地,生怕有旁人見得面目,亦或者怕那位狂妄漢子會記住他們,周圍其他人異樣震驚的眼光紛紛投來,街道上陸陸續續過往路人形成了新的竊竊私語團體,只是這次議論的對象成了面前這個賣魚的商販,不知不覺已在這位賣魚的大漢身旁圍成一個圈,連帶他面前桶裡的魚也成了指指點點的對象。

  “誒,怎麽一群人就跑了?”漢子見剛才嘰嘰喳喳的一眾人溜了,倒也不急,露出得意至極的神情,又帶有幾分輕蔑,雙拳抱與胸前,這肢體語言明顯是在表達,老子就是說了,老子還要在集市大聲說,還要繼續說。

  覃雋是覃國的國主,無論是依事理還是依禮數,百姓都不應直呼國主名諱,除非你想腦袋搬家,雖也有心存怨憤者直呼其名,甚至更難聽以至於無法入耳,被官府聽到擺明是人頭落地,但那畢竟是在私下,門窗一閉,哪怕是稱孤道寡,只要沒有隔牆有耳,也不傷大雅。但在這集市之上,且逢二七日,正是鬧市,雖水災綿延不斷,百姓多收成不足,生意慘淡,但府丞開倉放糧也設在了十七日,城外四面八方的村子十之六七的人匯集於此,恰逢是今日。

  人們紛紛往這邊投來目光,打量著這位可以說膽大包天的魚販,著一布衫,露出的雙臂算不上精瘦也不是那類五大三粗之人,胳膊上臉上都滿是風吹雨打的痕跡,貌如馬臉,一頭短發,竹篾夾油紙的鬥笠掛至身後,不太出彩的容貌和形象卻在人前吐出驚世駭俗的言語。面前的木桶裡幾尾魚倒是濟濟一桶,在新環境裡不知疲倦的遊動,不時拍出些許水花來。

  “我聽說啊,當國主的,不為老百姓考慮,不為國事掏心掏肺,這個大地的陰陽啊,就會失調,一失調,這水啊河啊就蹭蹭蹭的往上漲,這不,水災這麽長時間了,說他是罪人不為過吧。馮侯覃永,同樣是前國主的兒子,現在在馮川的江州,同樣是在江邊,江州可比咱們小甘城好多了,水災得到了控制,馮侯還親自帶人修固堤壩疏通河道,有莊稼被水淹壞的,收成不好的,官府統統免征賦稅。”沒想到這位看著毛毛糙糙的漢子張口卻是陰陽和國事,“他譚雋呢,一介武夫,

要說是打仗,他行,但要是管我們覃國這麽多人這麽多土地,不成!我們要馮侯覃永來做我們的國主。”  這可是公然造反啊,而且指著國主的鼻子說你不行,德行不夠還配不上做我的國主,連旁觀看熱鬧的路人也趕緊避讓三分,生怕這樣一件妥妥的殺頭大事引火上身,只有幾個膽大的還退了幾步還站在面前看那漢子繼續怒斥國主。漢子見還有人,竟從魚簍裡扯出一面白布,方方正正,將兩個角系在了網兜木杆的另一頭,就這樣舉起在街頭揮舞,上書四個大字。

  “廢雋立永。”

  終於最後幾個不怕惹禍上身的大膽者也不敢繼續在那不嫌事大地附和,躲讓到遠處,不僅僅是因為漢子公然打出旗號,街的另一頭依稀有一陣陣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傳來,細聽更有馬蹄聲陣陣。覃雋國主的尊嚴和正統怎容得一名魚販在街頭肆意放言?漢子聽不到那一陣陣的馬蹄聲逼近,即便是聽到,似乎也不懼怕,仍然在用力地揮舞那面簡陋的義旗,白旗混雜著幾縷風,慢慢將禍起蕭牆的氣味傳撒至小甘城裡裡外外。

  一旁的茶館。

  飲茶的二人,長須者暗笑幾聲,拿起茶壺,往對面白面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面前的杯中續了七分茶,開口道,“清來,論洞察人心,你還沒上道呢。”

  被喚作清來的年輕人也跟著笑了幾聲,端起桌上的茶水,先是聞香幾縷,隨後稍品小口,“才剛到城裡,鼎鼎有名的小甘黃芽還未品完,紹叔倒已經已經品透了這位小甘魚販,晚輩佩服萬分。”外面的漢子還在繼續呼喊,將網兜倒過來將白布穿上,化身旗官在街中央。年輕人望了一陣,回過頭問紹叔,“紹叔,您為何知曉這個魚販最後會打出廢雋立永的旗號。”

  紹叔一溜長須,也不急著回答,照舊抬起茶水,飲了一口,吐出幾片泡開的茶葉,清了清嗓子,難以言表的神情,“清來啊,這一程你父親特意讓老夫在白河城等候和你一道南下,為的給你提個醒。”聽到這裡,年輕人放下了茶水,直了直身子往紹叔那邊靠了靠,“邊疆比不得都城,這裡勢力錯綜複雜,你身為朝廷禦派的軍中侯仕郎,這是你向朝廷的自薦,其實也是賣你父親的面子,原本想讓你進都城禁衛軍,你執拗不願接受你父親的安排,但萬萬沒想到你會選擇來邊疆。”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即便是我的父親,也應該讓我自己博取功名,我何海不會像都城大家的紈絝子弟,僅僅靠家族名聲便在軍中宮中謀取權名。”何海直直地望著紹叔, 真誠和心意全在眼中流動,壺中茶水滾燙,卻燙不過少年赤子之心。

  “清來,老夫明白你為博功名之心,也讚歎你的拳拳赤心,但你這次作為南陽關軍中侯的仕郎,要輔佐軍中侯平衡好小甘城和南陽關,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況且你初來乍到,卻沒有事先準備。此時,小甘城裡可不止你我是新來的,一個月前,小甘城的新府丞楊遠達走馬上任,這個人同樣是剛剛從都城調任。”

  就在這時茶館外嘈雜喧囂,何海轉頭見街上城衛拍馬趕到,為首者身披甲胄,腰掛長刀,胯下的西地馬威風凜凜,乜眼看著這位仍在呼聲呐喊的魚販,像是無奈又像是厭惡,招招手,後面兩位著皮甲的手下下馬,一人奪旗,一人製人,將還在揮舞的漢子壓在了地上,戴上木桎,被押送至府丞府方向。

  “楊遠達?為何聽來如此耳生。”轉過頭來,何海問道。

  “楊遠達之前是宮內的乘署官,管的不過是宮內車馬及駕馭之法。”紹叔顯得有些氣憤,雖不至吹胡子瞪眼,但此時可以看得出,紹叔因呼吸的粗氣而至面色微紅,他是朝廷治水台派來的的治水使者,因官從專職,隻算是六品官員,但這楊遠達從一乘署一躍成小甘城府丞,雖也是六品,但實實在在的握有實權,且現在楊遠達主事於小甘城,雖官級相同,可這誰主誰從,明眼人一眼便知。

  何海驚訝無比,問道:“這是為何?小甘城作為邊陲重鎮,怎麽會派一名乘署來治民理財?”

  “德不配位,那自然是有權財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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