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望著紹叔,疑惑的問:“權財開路,這個府丞是楊遠達是買來的還是通融來的?”
“小甘城府地處南境,屬於邊疆重鎮,府丞買自然是買不來的。”
“那是有大人物為他通融來的咯。”何海並不驚訝,官場權權交易並不少見,自己雖不屑與之為伍,但見得多自然也就不奇怪,只是這楊遠達只是一小小乘署官,搖身一變成了一府之長,足以見其背後的人物勢力之大能量之強。
“關鍵就在於這個大人物,不是一般的大人物。”紹叔止住,似乎是在考量接下來言語的分量,端起茶水吞了幾口,這人的名字還沒有出口。方才因提起楊遠達的出身而滋生的憤懣此時在紹叔臉上以不見多少,幾分淒涼和無奈從眉間擠出,似從面龐順流而下,全掉入那杯中的小甘黃芽中,被紹叔一飲而盡。“馮侯府。”
聽到這個名字,何海像是在霧中忽然尋得前方一縷光亮,只是光微霧更大,光亮又消沉如黯,那轉瞬間的心思轉眼又成了鏡中花水中月,一時難以琢磨。紹叔從白河城便一直與自己同行,一路上這位多年為國效力的老人心中滿是熾烈的家國情懷,雖只是治水官臣,但始終心系朝廷,對於官場上的賣官鬻爵無不痛心疾首,萬萬沒想到這位始終奔波於各府行治水之能的老將,說出的楊遠達背後的勢力盤踞竟是馮侯府。
這時茶館外恢復了熱鬧,一群一群的人們又聚在了一起,方才的鬧劇成了他們新的談資,一個公然辱罵國主的魚販被城衛逮捕,這可比那虛無縹緲的水災更讓人興奮,不久前壯著膽子在附近的幾位這下成了主角,一會兒扮那魚販揮旗呐喊,一會兒飾那城衛奪旗捕人,好不威風。引得旁人一陣哄笑,隨著遠處傳來一聲“放糧了”,人群趕忙匆匆忙忙往府丞府方向去,慌亂中有一人將剛才魚販的一桶魚也抄上,旁人見得追上順手從桶裡抓了一條魚想抱在身上,奈何魚還有余力活蹦亂跳,加上魚鱗濕滑,竟被掙脫出臂彎,掉在滿是塵土的街道上,趕著領糧的人們自然是沒顧上腳下的魚,一人一腳竟也隨著人流往府丞府去。
何海看著奔去領糧的百姓,即便是街邊攤販,也草草收拾貨物,肩上大包小包匯入了領糧的隊伍,轉眼間這街上又是冷清異常,只有幾家家業還算可以的鋪子沒有關上營生的大門,即便是茶館老板也早早使小二去領糧,茶館的工錢好久以來只能支一半賒一半,水災影響不只是莊稼,連綿的秋雨使得秋茶的價格水漲船高,何海面前這一壺小甘黃芽,已經是漲了三倍的價格,老板倒是可以跟著茶葉升價而升價,可來來往往的客人大多可不買帳。
“所以楊遠達能夠上任小甘城府丞,都是因為馮侯?”何海問。馮侯是當今國主覃雋的兄弟,覃永。國主覃雋自四月從兩人的父親前任國主手中接過覃國的印符後,作為同父異母的兄弟,覃永就被封至覃國北部的馮川,封為馮侯,馮侯受封後奉命離京,鎮守於覃國北部。覃雋雖是完完全全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但因覃家本性尚武,作為嫡長子的覃雋尤是更甚,自小便在軍營中,成年前一直在親軍禁衛軍中,成年後更是輾轉於都城和邊疆之間,直到今天春天前任國主病危才被召回在宮中,誰知道前國主病來如山倒,山崩賓天,一日後,覃雋被他完全不相識的百官簇擁登基。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是為前國主舉辦國葬,第二件事便是冊封自己的兄弟覃永為馮侯。再次日,馮侯以馮川戰事吃緊為由,
請命披麻戴孝趕赴永川江州,覃雋允。至此開始,坊間宮內就一直傳聞不斷。 “是不是馮侯親自授意,老夫不敢妄下論斷,但是,馮侯到達江州一個月後,楊遠達從乘署調至馮侯府後,三個月後,府丞任命的文書就送到了江州。”紹叔淡淡地說著,“現在來到小甘城,你必須留意仔細這些背後的錯雜關系,在都城,清來無論你承認與否,或者想要也好不想要也罷,或多或少人都會看你是侍衛司的兒子,給予你多多少少的特權與便利,但現在是在邊疆,山高水遠,人心險惡,你不得不留個心眼啊。”
聽到此言,何海想反駁又覺得無話可說,覃國侍衛司是何海的父親,作為國主親軍的最高指揮,一言一行都飽受滿朝百官的關注,還包括何海這個兒子,無心插柳柳成蔭,即便是何清來想要遠離皇城遠離自己的侍衛司父親,小甘城的職務何嘗不是因為父親的權力而受到治吏台的照顧,不然憑借他一個不願權財通融的官家子弟,至多不過軍務官,這邊關重鎮的軍中侯仕郎怎麽輪到他?
心情愈發煩悶,連這上好的小甘黃芽入口也覺得苦澀,何海抄起幾枚炒熟的黃豆送入口中,思緒從都城抽回來,問道:“紹叔, 所以這個楊遠達是馮侯的人,至少是馮侯派系的,可這魚販公然打出易主改幟的旗號,難道是楊遠達指派的?”
“你知道他是馮侯那邊的人就足夠了。至於是不是他指派的,就不得而知了,我在白河城聽聞,從楊遠達上任開始,已經有百姓造反三起,每次都是隻身一人,喊一喊口號,亮一亮旗幟,只不過前三次都是在鄉裡村裡,說一些水災泛濫為民請命當揭竿而起的話,但今天,在小甘城內而且直接公開支持馮侯,還是頭一遭。”
“都是一人造反,簡直就是無稽之談,看來是造反為虛,造勢為實,可這樣做的目的何在?小甘城城外還有南陽關守軍住宅,無論如何,真造反也好,有人暗中操控也好,都翻不起太大的浪花。”何海見紹叔搖搖頭,很明顯也不知道背後到底是什麽意圖。
“清來,老夫說這些只是讓你明白,邊疆不比都城,你要謹言慎行,即便是在軍營,官場同樣凶險,特別是楊遠達身上,上溯到馮侯,一不小心就被卷入了旋渦之中,切記切記。至於造反之事,你作為南陽關的軍中侯仕郎,在日後往返南陽關和小甘城時,要留意此事,但不要深入其中,必要時稟報軍中侯,他是你父親的舊識。”
聽到又是父親,何海不免頭大,搪塞幾句,“清來謹記紹叔的教誨。那前幾次造反的人呢?怎麽處理了?”
“之前的話老夫也不清楚,以今天來看的話,府丞府。”兩人目光齊齊轉向府丞府方向,街道的盡頭,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門庭若市,只是細一聽,滿是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