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何兩人和一人領糧都是一樣的呢?”何海問道，明顯這樣的分配方式於情於理都是不合理的，兩張嘴和一張嘴怎麽能一樣呢，兩方米不過三斤有余，即便是熬幾鍋稀粥，又能喝幾天呢?倘若沒有額外的存糧或者食物，三斤糧食對於一個兩口人來度過一個月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況且再有這分糧食的不平均不合理。

　　紹叔聽完，苦笑了幾聲，捋須順髯，不答反問道，“清來，你看看這冗長的隊伍，有幾家是獨戶?”

　　順著紹叔的目光何海一眼望去，蜿蜒綿長的領糧隊伍確實多是攜家帶口，尤其是以小孩佔多數，大概是也知道今天是領糧的日子，一個個臉上都笑眯眯，如果前後有遇到年紀相仿的孩童，那更是吵鬧的翻天攪海，如若是還有鄰村街坊認識的，那更是不得了。只有他們的父母知道今天領的糧食並不能讓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更好，也許他們在考慮等孩子問起為什麽領了糧食還是不能飽飽的吃一頓時要怎麽才能回答，一個個民眾都攥著眉頭。

　　見何海望著隊伍的百姓若有所思，紹叔接著說，“無論在覃國的哪裡，獨戶就那幾種情況，孤寡鰥。”

　　“可為什麽不直接對孤寡鰥額外進行發糧?”何海並不是很理解這樣的道理。

　　“隻說獨戶，且有休婚鬧劇，若是規定孤寡鰥可額外領糧，豈不更是荒誕頻發?”紹叔此時從腰間取出煙槍，抄起懸掛的火鐮，點上了金絲熏，口口煙雲吐出，引起了領糧人群的注意，淺白如雪的煙雲太過亮眼，金絲熏本就是奢侈的煙草，在這水災面前，顯得更為奢侈，紹叔見百姓紛紛注意到這邊的兩人，示意何海避一避。

　　何海還沒有從紹叔的言語中醒來，這句話的背後所蘊含的能量太過於龐大，以至於何海一時間還沒有觸摸到那一層意思，後者又接著說，“孤寡鰥大多是家裡投身兵營或者是生平遭遇大變，制定此規本意是好的，只是太過草率，沒有細究其背後，但也是迫於無奈，對於投身於軍營的家庭，朝廷必須有所優待，這是覃國從軍者優的保證，特別是在戰線吃緊征軍令頒布後，尤其得保障;至於遭遇大變的孤寡鰥，挨不得餓啊，一旦這類人出了岔子，人心會亂，人心一亂，我們的國家就會亂啊。”

　　“可是無論是兩方米還是四方米，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都吃不飽啊。”方才孩童天真的笑顏刺痛了何海的心，這一次南下是何海第一次到過覃國的南方，雖早知這邊水災嚴重，萬萬沒想到已經是到了這種程度。

　　“賑災糧就那麽多，北方的產糧區常年被邘國侵犯，國主又始終……沒有辦法啊，老百姓也沒辦法，我們包括朝廷都沒有辦法啊。”

　　何海對上紹叔的眼睛，渾濁的目光看得何海心裡一緊。剛想問國主始終怎麽了，紹叔卻又開始往前走。

　　兩人此時在一處巷子轉角，離人流也不是很遠，喧鬧還順著巷子傳到這邊，種種層出不窮的抱怨和叫苦仿佛是能順著風送到兩個人的耳朵裡，還夾雜著府役的喝令，“後面的把袋子拿好，到前面報鄉籍和名字。”隊伍裡的人群攥緊著袋子，緊張地盯著隊伍前方，生怕突然隊伍一哄而散，那證明賑糧發完了，即便是每一次的糧食都能保證到每一戶，他們還是擔心，畢竟自己承受不了沒領到糧食的結果，雖然盯著不會讓自己能盡快領到糧食，但是除了盯著面前那個官府的糧倉，也做不了什麽，高大的糧倉看起來裝著足夠所有人的糧食，

可是從黑黑的倉門望進去，除了無止境的深淵蔓延，別無他物，府役一次次進出糧倉，人們看著一次次遞糧食出來的管事像是拮據吝嗇的地主老爺，每次討要工錢，都要拖之又拖，仿佛能少發一點都是天大的收獲。　　紹叔似乎見不得這民不聊生的景象，連傳來的聲音都仿佛帶著苦難和不幸，步伐逐漸加快，往著巷子深處去。兩旁的建築逐漸變成了有錢人家的大院，大多大門緊閉，不時吹過一陣風，吹得佔風鐸一陣陣響，院內傳出孩童打鬧聲，與街上孩童一般無二。

　　“紹叔，南方各州府丞有讓富家豪紳捐糧捐款嗎?”何海突然問道，現在兩人身處便是小甘城的城中心，除了官府的府邸和街道坊市，全是小甘城豪紳大戶的住所，現在雖然是白天，但是可以想象夜幕降臨此地的紙醉金迷。

　　“沒有。”

　　“為何不號召富家豪紳捐款捐糧，大是大非面前他們應該不會看不清。”何海聽到沒有時暗暗吃驚，都城的豪紳們還為遠在南方的各州府捐出數千石糧食，然而在災情前線，卻是另一幅模樣。“豪紳在高牆之後大快朵頤，民眾都在水災面前苦不堪言，這是很危險的信號啊。”

　　“貧富之爭，本就是千百年來難以解決的大問題，開明如皇珂，愛民比聖恪，同樣逃不過民眾百姓對於兩位君主因為對大家族的不公而抱怨，更不用說被割肉的豪紳雇用的文人墨士口誅筆伐，老夫只希望能在這天災之下，盡己所能能夠使得天下蒼生能夠盡快擺脫水災的影響，不講好日子，至少是穩定的日子，不用每天都望著官府的賑糧揭鍋。”何海聽著紹叔抒發心底之志，對這位快年過五十，依舊奔波於各府州之間及民之利，本就積攢已久的欽佩更是翻了幾番，後者放下煙槍，在牆邊敲了敲剩余的煙草灰渣，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言語對這位同樣心懷抱負的年輕人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好了，清來，是時候去向楊府丞討教討教了。”

　　展現眼前的一處偏門站有一人，著紅裳灰褲，標準的府役打扮，一抬頭的十尺高牆，朱紅色門庭，兩人竟繞至了府丞府的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