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紹叔您覺得楊遠達肆意縱容百姓造反?”兩人從茶館出來一路上交談甚多，聽得紹叔對於剛才事件的論斷，何海心中一驚，百姓起來造反多是填不飽肚子不得已而為之，這權勢之人有謀反之心，則是真的有改朝換代的打算和謀劃，特別作為由朝廷治吏台任命且剛剛上任的府丞帶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很有可能反動的意圖早就在馮侯府甚至都城醞釀。

　　“不僅僅是縱容，我猜測甚至是鼓勵百姓造反，特別是為馮侯造勢。”紹叔繼續分析道，“造反者時至今日已有四例，這可是殺頭的重罪，且每一位一不為財二不鬧事，都是在人群聚集處造勢，很是可疑。清來你務必留意此事，特別是在軍營中的動靜，必要時向軍中侯匯報，或者修書給你父親。”

　　何海點點頭，心裡隱隱有一絲擔憂，風雨欲來風滿樓，他知道父親雖從不拉幫結派，可作為現今國主的侍衛司，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鐵打的保皇派，恐怕是難以脫身。

　　府丞府面前長長的隊伍像一條百腳蟲，橫亙在小甘城的中央，城中心就是小甘城的中心—府丞的官邸，小甘城剛剛迎來他們的新府丞。在這條長長隊伍裡不少人肩挑擔子，倘若能在城市上方看，更像是一條真正的百腳蟲，密密麻麻的擔子就是它的的腳，只是並不是每個關節都有腳，這樣的話這條大蟲反而顯得不是那麽可怖。挑擔者吃力地隨著隊伍緩慢前進，不時放下擔子歇息歇息，擔子一邊的篾籃是家當，最上頭多是衣物和棉被，人的衣食住行都包含其中，只是今天的食還在隊伍的最前頭，現在就是把剩下的衣食放在擔子裡行走於小甘城裡;一邊擔子則多是自己的孩子，有五六個月還嗷嗷待哺，也有尚處孩提年歲的男娃女娃拉著母親或父親的衣角，對摩肩接踵的人閃著眼睛。

　　苳河持續一年多的水災，不僅僅衝走了地裡的莊稼和收成，也把鄉裡百姓的家混著沙泥帶到了小甘城。處於低窪地的百姓，不只是作物顆粒無收，他們幾代人的祖屋，在這次綿延不斷的大水下，終於是變得不再適宜居住，漏雨還可以縫縫補補，但地基下沉，房屋開始傾斜，一家人不得已帶上行李，往地勢高的地區轉移，好在於人們家裡大多沒什麽行李可收拾。

　　何海和紹叔到了府丞府的門口，絡繹不絕的人群紛紛在府門右側的糧倉聚集，倉門前的府役在發放著糧食，領糧的百姓多拿著一個布袋，也有簡單將上衣結成袋狀，也不管那上衣上滿是灰泥和汗漬，每次由府役舀大米，旁邊還有府師登記鄉籍和名字，一家人若是有三口人，可以領四方米，若是有五口人可以領六方米，若是有七口人可以領八方米，若是再多，也只能領八方米，而且若只有一人或者兩人，領最低標準兩方米。

　　“紹叔，聽聞在白河城有一案，一男子為在災情前為多領糧食以食飽，竟將自己的新婚妻子休離，是否屬實?”何海在酒肆的簾子下止住，思緒從小甘城混亂的局勢脫身而出，問起在路上聽聞白河城的事，八月的日光雖不至炙熱，也刺得人睜不開眼，隨行的侍衛被何海吩咐先到城外的軍營報道，自己送這位父親的老下屬上任。

　　紹叔聽言道，“這件事你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休離妻子在水災賑糧初期，在白河城那是遍地開花，家夫休離小女獨戶，幾乎成了已婚女子領糧時的口頭禪，在災情嚴重鄉裡更是，直到白河府丞下令，災情期間修撰休書者，不得以此成戶領糧。

”紹叔哭笑不得，“府丞迅速查明事情原委，所以並沒有其他府受到影響，你之所以聽到此事是因為，大多數修撰休書的夫妻在府丞下令後，大多也‘破鏡重圓’，只是有一女子，她原本的丈夫拒絕與她重結與好，與往常而言，這樣女子不過返回娘家，但不知道是否與災情有關，她的娘家也沒有接納她這個出嫁被休的女兒。”　　“那男子恐怕是借謀糧之名，抒心中之志。”何海不屑之情流露言表，前百姓休婚可以說是騙取賑糧，但是災情之下，情有可原，聽紹叔的口氣，白河府丞也沒有多加追究，但是此男子的做法可以說是卑鄙之至，毫無丈夫氣概。

　　“確實。”紹叔明顯也深有同感，“白河城的其他夫妻，雖有休婚，即便是在府丞下令之前，仍然生活一起相濡以沫，所以白河城府丞查明後，並沒有追責任何人。反倒是被這負心漢鑽了空子。”

　　“確實無恥，那女子後又如何?”何海對這位未曾謀面的白河城府丞莫名抱有好感，假休婚來多領賑糧往大了說可以是妨礙官府公事，甚至作為都城統一調配後由國主祈福後的賑災之糧，完全可以冠以欺君之罪，但是白河城的府丞明顯是寬仁愛民的官，不僅沒有追責，而且將信息封鎖做得很好，若不是紹叔當時在白河城，不然很難知道事情原委，若是有官員以此大做文章， 對於白河城的府丞也是一個極大的政治風險，想到這裡，何海心裡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地方官又多了幾分欽佩。

　　“那女子後到府丞府前哭訴，一來是無家可歸，二來是請懲罰那名負心漢，對於自己娘家的漠視倒是沒有微詞，畢竟嫁出來的女兒潑出來的水。但休書白紙黑字，也奈何不了那男子隻得作罷，女子後被白河府丞安排至後廚幫忙，也算是因禍得福。而那男子即便是一個人領的糧食比以往兩人的糧食同等多，但對於一個月的時長來說，還是熬幾鍋稀粥，他竟還用糧食換的幾兩酒喝得酩酊大醉，等醒來留著熬粥的糧食竟不翼而飛，真是天道好輪回啊。”紹叔看著面前的府丞府五味雜陳，白河城的府丞是享譽州府的廉潔好官，這位剛從白河城來的官場老人對這位新上任的乘署官府丞始終是懷有幾分芥蒂，不僅僅是因為他升遷背後的貓膩，還有他是否像白河府丞，能夠為民謀利，取信於民，在其位謀其職，府丞這個位置上，關系著小甘城的所有百姓生計，紹叔的治水工作能不能順利開展還得看這位新府丞的臉色。

　　“天災下南部各府都是滿目瘡痍，這一路上見得多，只是沒想到，大災大難面前，人與人之間卻還是勾心鬥角，做出許多荒唐事。”何海領會到紹叔對於故地白河城的讚揚，望著領糧的隊伍不減反增，發糧的府役聲音越來越大，人們拖家帶口，雲彩此時飄過遮住了太陽，濕漉漉的氣息仿佛瞬間從城外飄來，不曉得是隨著領糧的百姓流落至此，還是跟著自己踏入了小甘城的城門，還是只是天氣轉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