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正是烈日高照,一天最悶熱煩躁的時候。稍遠些的景色,被熱浪扭曲成抽象派的油畫。
油畫裡,數輛色彩明豔的馬車,緩緩駛入色調灰暗的亞斯蘭特城堡群。
——自稱帝都使者的車隊來了。
很意味深長的一點:
前天黃昏,萊頓家族才知曉草原兵敗的消息,而到今日下午,距離草原更遠的帝都,就有使者過來。
時間相差不超過兩天,而從帝都達到亞斯蘭特城堡群,至少要五天時間的路程。
可以肯定,使者們的馬車,在萊頓兵敗前,就已經從帝都出發。
或許,他們提前就知道些什麽。
比如,關於萊頓與草原獸人的戰爭。
……
鐵匠工坊,大胡子對馮恩說:“帝都的使者,來者不善。”
馮恩笑了笑:“凡事可以引導。不好的事情,也可以利用,盡量往積極的方向引導。”
他端起紅茶,輕抿一口,裝出世外高人的做派。
大胡子戴維挑眉,“家主有什麽想法?”
馮恩放下茶杯,說道:“除了改良魔晶槍的事情,我還在考慮,進軍冷迪蘭。”
“我想著,家族衰敗之際,進軍荒涼的冷迪蘭地區,許多人會有情緒。”
“但我又不好把關於無序魔晶的事情,講給他們聽。”
“現在帝都使者來了,我正好可以借助那使者,來者不善的惡人面貌,調動大家的情緒,向另一個方向發展。”
“往一種,支持我進軍冷迪蘭的方向發展。”
大胡子說:“與帝都使者會面,需要我出面嗎?”
“我沐風大騎士之名,百年前就享譽帝國,能為你鎮住場子。”
馮恩搖頭:“暫時不需要,有其他人。”
……
議事廳內。
馮恩帶領萊頓殘存的高層們,會見為首的帝都使者。
使者是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人。
他面容格外白淨,又有點點紅潤,不像自然的紅,更像塗抹了一層女人才用的粉黛。
他用花手絹捂著嘴笑:“兵敗並非不可挽回,皇家的軍隊會支援你們。”
貌似很和氣,很好說話。
音質也很特殊,綿軟中帶有尖細,有一種不男不女的感覺。
這讓馮恩想到,帝國宮廷中,是存在宦官的。
如宦官一般的使者,話鋒一轉,“帝國財政空虛,出兵所需軍費開銷很大,一時很難籌措。”
“希望萊頓家族暫且墊付。”
他動作懶散地起身,扭捏著粗壯的腰臀,走著貓步,來到代家主馮恩面前,敷衍地點頭行禮,然後用蘭花指遞出一張清單。
這一套輕浮的動作,看得議事廳裡的其他人直皺眉。
若非出於禮節,有人想捂眼睛,有人想直接把他轟出去。
軍費清單上,沒有寫具體的貨幣和物質數量,只寫下一行手書:
“南風平原西北四行省,由皇家進駐軍隊,並實行戰時經濟管制。”
南風平原西北的四個行省,是萊頓家族所有的領地,並非戰場前線。
戰死經濟管制,便是該地區的一切經濟活動,都要圍繞軍隊展開。
須知萊頓沒有多少軍隊了,皇家倒是有很多。
這代表萊頓領的財政,一開始就要被拿下。
內容直接而霸道,由宦官傳遞,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萊頓已經武備空虛,再丟掉財政,
就什麽都不剩,什麽都不算。 像一頭肥羊,如今連肉都被刮乾淨,只剩下空空的骨架,等著化作塵土。
這行手書,經過馮恩,在其他萊頓高層間傳看。
“欺人太甚。”有人破口大罵。
有人不管不顧,就要從座位上離開,打死那傳達可恨信息,又自帶惡心氣質的使者。
他們早就猜到,帝都之人沒安好心。
“奉勸諸公冷靜,我乃皇帝陛下寵幸近侍,若有閃失,恐怕在座各位,本可平安無事的,卻也要遭遇刑罰之苦。”
帝都使者翹起一隻腿,雙手抱胸,眯著眼,冷冷地掃視一圈。
衝動的人掂量一下後果,竟冷靜下來,不敢再動手。
“呵呵。”
看到都慫了,帝都使者輕蔑地笑了一聲。
很輕的聲音,有些尖細,在安靜異常的會場內,格外刺耳。
人們內心憤懣:若使萊頓軍力強盛,區區宮廷宦官,豈敢如此無禮,就算皇帝羅伯特二世在此,也當遵規守禮。
“你們考慮清楚,萊頓一天不執行戰時經濟管制,皇家軍隊就一天不北上。”
使者翹起一隻手,把玩長長的紫色指甲。
他斜著眼睛,見到無人表態,又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你們也可以等著,一直等到獸人殺入城內,掠奪你們的財富,擄走你們的妻女。”
“我可聽說,獸人欲望很高,最喜歡身形纖細,皮膚白嫩的人類,好像還無論男女性別。”
使者似乎想到某些畫面,竟然有些激動與興奮。
“哈哈哈……哈……嗯嗯……嗯!”
他用手絹捂著嘴,笑著笑著就呻吟起來。
議事廳內,有許多人隨身攜帶佩劍,此刻忍不住拔出,一劍刺殺那妖人,然後在剁成肉泥喂狗。
不,用劍刺都玷汙了劍,喂狗都是委屈了狗。
“所謂的戰時經濟管制,萊頓家族不會執行。”
沉默許久的馮恩,終於發聲。他的眼神淡漠如寒冰。
帝都使者臉色通紅,似乎還在回味某種感覺。
他語氣細細地說:“年輕的代家主喲,您可要想清楚。”
“沒有軍費,皇家軍隊無法支援,屆時獸人南下肆虐,生靈塗炭,你要擔負全部責任,成為歷史罪人。”
帝都使者靠在椅背上,又掏出手絹捂著嘴……
馮恩猛地起身,舉起面前茶杯,砸向使者。
使者一驚,被潑了一臉,舉起手指,起身大喊:“你……”
“閉嘴。”
馮恩的聲音蓋過他。
“眼下不是我要想清楚,而是你的主人要想清楚。”
使者尖聲問:“你什麽意思?”
馮恩聲音低沉:“請你轉告你的主人,切莫將帝國上下都當做傻子。”
“我萊頓為保護帝國安寧,人族昌盛,與草原獸人征戰數十年,拋頭顱灑熱血,帝國上下有目共睹,榮耀無法磨滅。”
“而最終決戰,以絕對勝算,卻輸得乾乾淨淨,其中關節,能瞞住旁人多久?”
“時間在流動,歷史在延續,所有有智之士終究會明白,高高在上的羅伯特二世陛下,在這場戰爭中的所作所為。”
有事先安排的人,起身鼓掌:“家主大人,說得好!”
又有事先安排的人,激憤直言:“萊頓雖敗,但榮耀無法磨滅,而陛下的皇冠如果沾染汙漬,同樣難以洗去。”
萊頓兵敗過於反轉,帝都使者到來的時間同樣蹊蹺,很多人已經反應過來,其中有一隻黑手。
帝都使者知道那隻黑手是誰,有些慌,“你們不要汙蔑。”
可他很快又鎮定,尖銳地冷笑:“就算是陛下要害你們,又當如何?誰會為一個衰敗的家族說話?”
帝國的權利鬥爭沒有休止,皇帝要暗害一個家族,不算什麽。史書從不以此評判優劣。
馮恩平靜陳述:“皇帝可以加害萊頓。”
他聲音逐漸高昂起來。
“卻不能加害南風平原,更不能置帝國利益於不顧。”
“在萊頓衰敗之際,皇室如果還以各種理由不出兵,將錯失戰機,讓獸人肆虐於平原西北,進而威脅帝都。”
“到那時,帝國上下不會怪一個衰弱的萊頓,不遵守某些管制,只會怪皇帝私心太重,鑽研權謀小術而忽略帝國大計。”
“因為皇帝的行為,不只在害萊頓,更是在害整個帝國,他才是歷史的罪人。”
“所以皇帝必須出兵,而我萊頓,卻不需要執行狗屎調控。”
“這是帝國大勢。”
馮恩身後,一人猛然站起,呼應:“皇帝必須出兵,我們不執行狗屎!”
一眾萊頓高層,情緒也被調動起來,集體呼應:“皇帝必須出兵,我們不執行狗屎!”
使者張嘴愣了片刻, 直到潑在他臉上的茶水,有一滴落入口中,才反應過來。
他狠狠地瞪著馮恩和其他人,咬牙切齒道:“任你說得再多,沒有實力終究無濟於事。”
“當皇室大軍浩蕩而來,開入萊頓的城堡,兵刃砍下你們的腦袋時,你們才會醒悟,什麽叫做真正的大勢。”
“那是毀滅你們的大勢。”
赤裸裸的威脅,完全不留一絲余地了,許多人心中徹底絕望。
馮恩眼神愈發淡漠:“不會有那一天。”
“我已計劃,傾萊頓數百年底蘊,進軍西部的冷迪蘭戈壁,將那片無主之地,開拓為帝國新的邊疆。”
“萊頓家族傳承數百年,治理一方,北伐草原獸人,西進冷迪蘭,所行皆為帝國,皆是光輝榮耀。”
“就算是皇帝,也無法為難肩負榮光的存在。”
這便是帝國大勢。
使者一愣,隨後依然冷笑:“呵呵,開發冷迪蘭,艱難險阻,家主好大的魄力。”
“正因為道路艱難,所以才被光榮環繞。”馮恩說。
這是極其突然的決定,不只讓帝都使者意外,連萊頓高層們也完全沒有想到。
可不久,議事廳內有人再度高聲呼應:“事已至此,萊頓數百年底蘊,就算全部葬送於冷迪蘭,也比拱手讓於敵人好。”
其他萊頓高層,受到感染,陸續從座位上站起,向上揮舞右拳。
“傾萊頓數百年底蘊,進軍冷迪蘭!”
“傾萊頓數百年底蘊,進軍冷迪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