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陽台上生長著一簇木春菊,在萬物蕭條的季節,仍然給人一種春天的錯覺。和煦的陽光從窗台上照進屋內,恰好落在黑貓的面前。近在咫尺的陽光就在眼前,而他卻連伸手這種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無法觸碰到陽光的黑貓,只能看著欣欣向榮的木春菊,等著木杳公子的聯系。
余慶現在有著大把大把的時間,每天都會去更換黑貓身上包扎的蛛絲,確保他的傷口沒有愈合。余慶每隔一段時間會出去,他會去地府接取一些任務,然後會以最快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它。這是余慶唯一的收入來源,然後把地府的貨幣兌換成人類的貨幣,轉入自己的帳戶。按照余慶現在的實力,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完成這些任務。曾經有一段時間,余慶也是這樣度過的,才會出現關於“魔鬼新人鬼使”的流言。
但余慶更加扭曲,更加偏執,也更加瘋狂。
黑貓已經失去了所有能表達自己想法的手段,也沒有一絲的力量可以調用。他像陽台的木春菊一樣,活著,一動不動地活著;活著,僅僅是活著。
余慶不需要睡太久,所以經常在黑貓睡著時出門,然後在他醒來前回來,睡上一覺。但余慶熟知著黑貓的一切行動,他一眼就能分辨出黑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裝睡。安憩的午睡,本是黑貓的日常慣例,但是在余慶的監視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安穩地睡著。
余慶又給房間裝上了監控,在各個角落中,安插了八個監視器,全部的鏡頭都鎖定在了黑貓的位置。余慶已經很放心了,但還是想著一切辦法,阻止黑貓逃走的可能性發生。
而對於黑貓來說,逃走是必要的任務。最開始他對這些事都是不以為然的,仰仗自己的力量,隨心所欲的活著。直到他遇到了余慶,余慶總是有著辦法,看穿他的想法,拆解他的行動,然後剝奪他的自由。相知的兩個人,會以這種方式相處嗎?
想睡,但是睡不著。
余慶也看出了黑貓的困意:“常靜,這時候,你都是在睡覺的啊,為什麽會睡不著呢?”余慶蹲在了常靜的面前,觀察著他。倒也不是害怕會耽擱任務,而是余慶覺得,真正的常靜在這時已經睡著了,所以面前的黑貓正在朝著和常靜相反的方向變化著。余慶早就為這一點準備好了:“我去獸醫那邊開了一點安眠藥,希望對妖怪的你有幫助吧。”
黑貓已經無力再張開自己的嘴巴,任由余慶撬開他的牙齒,放進了一顆甜甜的藥丸。渾身不能動彈,身體漸漸變得無比沉重,血液的流動也變得緩慢,傷口的痛感正在消失。黑貓閉上眼睛,睡著了。而余慶也知道他會在何時醒來,如果提早了,那就在來一顆藥,要是遲了,那就叫醒他。現在,余慶可以心滿意足的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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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滅鐮刀下的惡鬼,余慶拿起手機看了看。從到達地點過去了五分鍾,余慶又看了看監控,黑貓還在熟睡。確認完畢後,可以交付任務了。
木杳公子聯系上了無相,侵入了余慶的手機。只要監控發送視頻的數據,就會使用到網絡,但凡牽扯到網絡,就沒有無相不能入侵的。何況余慶的監控還是沒有任何加密的簡單數據。無相輕而易舉地黑入監控,然後截取了一段視頻,在木杳公子營救期間,會用這一段視頻代替監控。黑貓幾乎在貓窩裡靜止著,只有呼吸時微微起伏,所以監控中的黑貓,不會有人察覺到他的變化。
交付任務的途中,余慶又打開手機,
看著未曾變動的畫面,笑了。 黑貓還在熟睡著,陽台上的木春菊開了,潔白的小花擠地滿滿當當,不留絲毫縫隙。淡黃色的花蕊,深深地藏在花瓣下,不願意展露自己。陽台上開出了一朵小小的花球。黃昏時刻,繁盛的星光卻湧入余慶的房間,余慶設立的屏障完全失效,暗影的力量化作了一群紛飛的蝴蝶。灑滿夕陽的牆壁消失了,連帶著房間裡的所有家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翠的草原。高樓上的小房間,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平原,黑貓在這片草地上打盹。
木杳公子踏著星辰而來,披散的棕色長發,乳白色的鹿角如月宮中的玉枝。人身穿著素白底銀雲紋的短衫,鹿身上的斑點如鬥轉的星河。舉手抬足間,呼應著春天萬物的滋生,暗含著寰宇星辰的運轉。這便是,春與眾星之神,木杳公子。
木杳公子神色淡漠地伸手,黑貓休憩處春草茂密的生長,將他裹住。而黑光一閃,草地的綠色被一刀斷絕。房間被分割成兩半,以中間的黑色的溝壑為界,一半是夜晚昏暗的房間,一半是星空下廣袤的草野。黑貓向著房間的那一半滾落,驚醒了。
揮出鐮刀的瞬間,余慶編織出了黑色的巨大蛛網,遊刃有余地坐在網的中間,鐮刀架在一旁。在拘禁黑貓的這幾天內,余慶還在迅速地成長,為了與惡魔抗衡,他還需要更多的力量。
“我與你並無敵意,只是帶回同伴,還請成全。”木杳公子謙謙有禮,“本想暗中行動,不料被你發現。”
“很聰明嘛,盜取我的監控,篡改我的畫面。可惜啊,你們的替代畫面直接調用前一個小時的畫面,沒有考慮得很周全。”余慶攬起黑貓,抱在了手中。
“何來不見周全一說?”
“櫃子上的鍾表,地板上的影子,光線的強弱,空調上顯示的室溫,該變化的沒有變化,我就知道有人要來搶走我的常靜了。”余慶指著各處的細節,把錯誤巨細無遺地暴露出來。
“那便無話可說了,隻得強取。而我,不會讓你一分。”
撣塵。
木杳公子輕輕彈指,余慶瞬間築起的暗影被震碎。幾乎同時,木杳公子身後流出一條星河,而余慶也揮出鐮刀。星河淹沒了余慶的暗影,余慶被擊退,撞在了身後的鞋櫃上。場景中的草原進了一尺,黑貓落入了柔然的綠葉包圍中。
影縛千絲。
余慶扯下眼罩,左眼中的蜘蛛編織著術式。木杳公子還是那一擊“撣塵”,富有韌性的密集蛛網,稀釋了衝擊力,輕微地晃動後如同無事發生一樣。蛛網的領域持續擴張著,草地在向後退去,房間原來的樣子漸漸顯現。
銀輝。
木杳公子拈指一彈,一股星輝如洪水般傾瀉,擊碎了全部的蛛網。
看著巨大的實力差距,余慶驚愕地呆在原地。木杳公子比惡魔還要強大,實力比肩宋帝王了。而木杳公子對著鬼族沒有著敵意,他仍然相信著惡魔的說辭,余慶只是想控制黑貓,作為自己的玩物。木杳公子揮手,一道星河將黑貓送進他的懷中,撇去了傷口上包扎的黑色蛛絲。
凝露。
純淨的神力凝聚成清澈的露滴,滴在黑貓的傷口,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木杳公子把他駝在了鹿背上。
“還給我。”余慶看著木杳公子即將離去,絕望地咆哮著,“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余慶握住鐮刀向木杳公子砍去,一條星河阻隔了他的刀刃,像是一刀扎進了水銀裡。余慶吼著:“我會把常靜奪回來,我要把你殺得片甲不留!”
已經踏上星河的木杳公子停下了腳步,淡然地說了一句:“你可能很難再見到我了,不過你要找黑貓的話,另有人會招待你。如果你不與我們為敵,那我們也能盛情款待。”說完,木杳公子帶著春色與星河淡去。隻留下一個昏暗的房間,和余慶沉默的一人。
而門外,還有一人目睹了這一場戰鬥。那就是常明。
余慶進門的時候沒有關門,常明一直沉默地看著余慶。也看見了傷痕累累的黑貓,和營救他的同伴。對常靜來說,余慶是虐待他的人,而木杳公子才是他的朋友。而白音對常明的祈求,在常明目睹到這一幕後,也變成了常明自己的想法。
殺了余慶。殺了這個早已崩壞的陸道。
余慶走向空蕩蕩的貓窩,把黑貓的軟墊貼在臉上,感受著黑貓留下的余溫。內心一直欺騙著自己,常靜還在這裡。
常明敲了敲門,余慶沒有任何回應,還在貪婪地吮吸黑貓的氣味。常明擅自走進了余慶的小屋,試探著拍了余慶一下,他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余慶試著叫他的名字:“陸道。”
“別叫我陸道,我是余慶。我是余慶,那個不能守護好常靜的陸道,已經死了。”
對,陸道已經死了。常明對這句話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但聽到余慶這個名字,那就說明:“看來你的記憶已經恢復了。”
“那我也不是以前的余慶了。我現在不認識你!無論以前的余慶,還是已經死去的陸道,都已經過去了。”余慶把臉轉了過來,看著常明。
余慶的樣子讓人心疼,反而讓常明想更快地結束他的痛苦。就算不能回到以前,那麽至少也要終止著無休止的折磨,對常靜也好,對陸道也好,也是對白音,更是對自己。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常靜也被人帶走了。”余慶哭喪著臉,表情很難看。
常明抱住了讓人心疼的余慶:“我還在,我沒有走。在你離開後,我一直都有觀察著你。你報名了禦妖師學院後,我不是也跟去了嗎?只不過那時候你是陸道,還沒有想起我罷了。”
“你不是常靜!你不是他!”余慶歇斯底裡地哭著,依然緊緊抱著常明尋求安慰。
“好好好,那等你找回常靜後,我們一起回學校吧。”常明已經想好了怎麽殺掉余慶了,微笑著欺騙他。
“我能找回他嗎?你有辦法嗎?”
“有的哦。”常明一句話讓余慶振作了精神,“你知道七星燈續命嗎?”
“七星燈?”余慶知道這個事,從古至今只有兩人擺出七星燈續命燈,而且只有一人成功。燃燈七日,而主燈不滅者,可以向天借壽一紀,也就是十二年。但是這陣法和壽命長久的余慶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妖怪中,這種陣法的另一個版本使用卻頗為廣泛,那就是七星燃魂燈。倒擺陣法,以七魂點亮七盞燈,每日點亮一盞。那麽就可以在燈火燃燒的時間裡,引燃六魄,換取強大的力量。消耗的靈魂越多,換來的力量也就越強大。”
常明的耳語讓余慶眼前一亮,眼神中燃起了生機:“我要怎麽做?”
常明難過也不是,開心也不是。用悲憫的眼神注視著余慶,接著又抱緊了他。余慶和木杳公子的差距,確實可以用這個陣法彌補,但是常明不會告訴他完整的陣法,余慶能獲取的力量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這會讓他燃燒盡全部的生命力,在和木杳公子的戰鬥中,在力量最強盛的那一刻,像斷頭台下的君王那樣死去。
“我會教給你的。你一定要帶著常靜回來,我在學校裡等著你。”
“那麽,約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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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和這次事件無關。這次都是惡魔引起的,他是學校那邊的人,你應該問問你的班主任去。
木杳公子的話還回蕩在腦海,璿璣徘徊在白澤的辦公室門口。佔卜的結果顯示,白澤這裡有著全局的關鍵性線索。那就只能對白澤下手了。
下節課就是白澤的課,白澤今天的心情很好,已經有好幾天學生沒有惹事了。白澤隻覺得秋風颯爽,天高雲淡,沒想到出門就被璿璣給捅了。
“你!”白澤看清了璿璣的臉,刀上還有玉娥煉製的毒素,雖然不致命,讓白澤昏迷一下卻是輕而易舉的。白澤含恨說出最後一句話:“你,這周妖怪學作業翻三倍!”
白澤倒了, 璿璣把他拖進辦公室的櫃子裡,之後就不會有人發現他了。監控?耿月才不會關心監控裡發現了什麽,只要學生沒受傷,老師走完了他也不會吱一聲。而白澤的消失又不會影響什麽,妖怪學完全可以讓秦洋上台去講,再不濟自學都比白澤強一萬倍。班主任的事務,白澤也只會越搞越亂,還不如不管。也許地球上已經沒有在乎白澤的生物了吧。
“該死,白澤把那個東西放哪裡了啊。”璿璣佔卜著,她要尋找的東西就在不遠處。桌子下的抽屜裡,放著一大堆照片。這些都不是璿璣要找的東西,但她還是好奇地翻看起來。
每張照片都是白澤和一位女性的照片,她們有些是同一人的不同照片,也有不同的人,在同一個地方,做出同樣的姿勢的照片。有幾位女子,容貌極其相似,都站在一條河邊。但她們的穿著各異,有的穿著輕飄飄的紅色古裝,河畔楊柳依依;有的身著鮮紅色的苗族服飾,掛著亮閃閃的銀器,河邊視野開闊,雪花紛飛;有的身穿紅色的短褂,挎著一個小包,河岸處高樓林立。而這些女子,都是同一容貌。
厚厚的照片,記錄著這些女子年輕的模樣,然後為人母親,而後衰老。她們的容貌在照片中變幻著,只有白澤的臉從未變過。
璿璣又把照片重新看了一邊,還是不明白這些人的關系。她最後翻過照片,發現上面還有著詳細的記載。日期,天氣,事件,心情,全部都用漂亮的楷書寫在照片後。
“被你發現了啊。”白澤站在璿璣背後,按住了璿璣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