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我老子一共在醫院住了十六天,這還包括他昏迷的那四天。
本來還要再住兩個禮拜,才會達到出院的標準,但是我老子堅持要出院,因為醫藥費已經花銷了有一萬元之巨了。
那個時候,國家還不富裕,也沒有全民醫療這個普惠性的政策,不像現在,看病都不是個多大的事情,有國家兜底。
感謝我偉大的祖國。
我們出院的時候,醫生告誡我老子,讓他以後將酒戒掉,說是再喝酒,多半就搶救不過來了,而且以後還要定期做康復治療。
我老子的腦部神經,由於受到出血血塊的長時間的擠壓,血塊清除後,整個神經的損傷,短期內還是沒有辦法恢復。
現在他的行動還是有些不方便,肢體的運動功能,必須要經過長時間的鍛煉,才能夠恢復基礎性功能。
而戒酒就是恢復的前提條件。
我老子那倔脾氣,告訴人家醫生,小命可以丟,酒是戒不了了。
白歡得到我老子住院的消息,之前已經來看望過了,在出院的當天,又送來兩千多元的現金,說是大林新發的工資,她和大林商量過了,留著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先來給我們應急。
我知道,大林早就想和白歡買房了,現在這錢也都是辛苦攢下來的,就不願意收下。
後來還是在白歡的一再堅持之下,才拿來做應急用了。
帶我老子回家,推著坐在輪椅上的他,我們父子待在單元樓底下的時候,我才知道,生活對於我和我老子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我得先要把他老人家背上樓,然後才能下來搬運輪椅和物品。
累就累點兒吧,誰讓我老子是我老子。
肉體上的勞累我還是能夠承受的,心理上的壓力卻是讓我越來越感到亞歷山大。
對於康復訓練,我老子似乎一點兒也不上心,他不但態度消極,有的時候,甚至於給我使小孩子的脾性,故意的跟你對著乾。
我一度認為我老子開始有了心裡疾病,或者他已經用消極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未來了,要打算放棄自己了。
回到家不到三天,我在家裡打掃衛生的時候,將他扶上輪椅,推出去放在樓道上,讓他好好的透透氣。
這老頭,坐在那裡就給你整么蛾子。
乘我不注意,直接將手裡的藥片,一片一片的往樓底下的行人頭上扔,還邊扔邊自言自語:人要是活成了吊命靠藥片,行動靠輪椅,限制了自由,那就和石頭一個樣了,活著已經沒有什麽意思了,不如死了輕巧,死了來的痛快。
我在客廳停下拖地的舉動,耐心的聽完我老子的神經病想法,著實是嚇得不輕。
這個從來都倔強且好強的人,突然之間就被限制了行動,猛地一下,估計是個傻子也會不斷的嚎叫的。
我老子覺察到我對他的注意,竟然沒有停下,繼續的說著:人沒有用處了,就盡快的去死,這樣就不會拖累兒女了,活著沒有意義的人生,就不配活著。
我放下拖把,走過去,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勸慰著他慢慢的說著:你看那驪山上的那些墳塋,一年一年就這樣的新增又新增,那躺著的人,那個不希望活過來,再好好地活上數百年,人如果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什麽希望也沒有了,黃土都嫌棄,不給長莊稼,全長了野草。父子一場,也是天定的緣分,沒有誰拖累誰之說。你把我養育到今天這個程度,
遭了劫難,我雖說不能代替你承受這劫難,但我可以守護你,減輕劫難對你的傷害,你要好好的活著,要好好的陪伴我,還要看我結婚生子,還要接我的孩子放學,還要陪著他慢慢長大。 你對我的陪伴,就是對我最大的愛護。 我老子似乎聽懂了我的心聲,坐在那裡的雙肩輕輕的抖動,其實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眼睛裡面早已淚水磅礴。
我向醫學院申請了休學。
雖說,那個時候,已經出現了上學的孩子帶著生病的父母的新聞報道,但是我做不來,我老子看病和康復需要大量的資金,我們還欠下巨倩父母和白歡合計一萬五千元之多的欠款,這些錢都要盡快的還給人家,巨倩父母一直計劃著要開大飯店,正在努力籌劃階段,白歡和大林的房子,也是刻不容緩的事情,畢竟小白歡在慢慢長大。
修車鋪在莫名其妙的停業之後,又莫名其妙的重新開始營業。
我老子坐在停靠在修車鋪門外的輪椅上,看我呆笨且手忙腳亂的收拾衛生,整理工具,接待前來修理的顧客。
我知道我老子的心裡特別難受,從他看待我的眼神裡面就能夠看得出來。他天之驕子的醫學院的兒子,他引以為豪的兒子,他出人頭地的兒子,他憧憬過無數次的以後做醫生的兒子,現在卻,穿著滿是油汙的圍裙,像另一個失敗的他一樣,乾著既髒又累還在他眼裡沒有出息的活計。
那段時間,我老子的臉上始終缺少微笑,像一尊會呼吸的佛,對我極少言語,對來修理自行車或者買賣自行車的人裝聾作啞。
那些他的老主顧們,看到他這個樣子,三聲問不出一個響屁的時候,總是將疑問的目光投向我,我總是回欠人家一個微笑,用手指指腦袋,示意這裡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