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那段時間真的是閑得無聊,打電話給田文鋒,問了問他和劉琪的近況。沒有想到,這家夥仗著自己上的是牛逼轟轟的好大學的資本,將我委婉的教育一番。
這事要是擱在初中或者高中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就是借給他一千二百個二林的膽子,他也不敢對我齜牙咧嘴的。
教育我的內容,無外乎那些聽了都會膩的言語。要好好學醫,三年後升個本科,再讀幾年書,最後考上研究生,如果條件合適,先不要著急找工作,最好是再考個博士生,只有這樣,才能做好一名好醫生。
考個毛啊!
這一票文憑算下來,我還要再讀10年左右的書,我現在都快要學不動專科的專業課本了,哪有那多的精力,去學習以後更加艱深的課程,這不是學醫,這是送命。
那家夥還不忘在這裡曬他和劉琪的幸福。隔著一千四百多公裡的電話線,我都能感覺到,他因為愛情而骨頭裡面冒出來的泡泡,心裡面放蕩出來的騷動,比我身邊的任何人都強烈。
他之前不是這樣的,難道是因為換了環境,人的性情就開始改變了。
田文鋒還告訴我,每隔一天,他就騎著自行車去劉琪的學校,如果劉琪在上課,他就陪著劉琪上課,如果劉琪在晚自習,他就在劉琪身邊完成自己的作業,如果劉琪有空,他就騎自行車馱著著劉琪,將大上海的著名景點,一處一處的用自行車軲轆合著腳步丈量完畢。
我可以想象的出,在上海的大街上,田文鋒騎車馱著劉琪,倆人有說有笑,開開心心的穿行,年輕恩愛而稚嫩的小情侶,多少還是會讓我嫉妒的。
沒有想到,這倆個家夥,竟然幸福到今天這個程度,太超出大家的期望了。
秀恩愛,吃火鍋,拉不出來。
讀書的醫學院,距離我們小縣城有近70公裡的路程,我從學校門口坐地鐵,到火車站,再坐915路班車,就可以在縣城的小區門口下車,不過基本上,我每次都在學校門口下車,不是去我老子的修車鋪,就是獨自一個人步行回家。
每個禮拜回家的時候,獨自走在這一段路上,想著曾經一群人放學時的打打鬧鬧,開心快樂的日子,就這樣的距離我們遠遠的離開了,就覺得人生真的是太無常了。
一個人的長大,首先是從遭遇孤獨開始的。
每個禮拜回去,我老子都表現出不一般的自豪和激動,仿佛回家來的人不是個人,不是他在學校裡面混日子的兒子,而是他的一份榮耀和信念。
他讓我陪他喝酒,吃飯,給我講一大堆他遇到的在我看來毫無樂趣,但卻能使他開心的事情。只要我在他的身邊,他就有說不完的話。
還有,如果我在他修車的時候去幫忙,他就會極力的阻止,告訴我,我的這雙手為以後拿手術刀做準備的,現在不能受傷害,得好好的保護著。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他殷切希望,並寄予厚望的兒子,在醫學院裡面,每天都在混日子,浪費著自己的未來,也辜負了他的厚望。
有天突然想到,其實可以將我老子忽悠來醫學院,讓他在學校門口修理自行車,這樣我就不用每個禮拜跑回縣城去看他,帶在身邊我也就不用擔心我不在的時候,我老子飲酒過度,出現什麽意外。
想法是好的,可能修車掙的錢也比較多,畢竟大學裡面騎自行車的學生更多。
聽到我的提議,我老子卻沒有立刻答應,
想來他還是有和之前一樣的擔憂,他會不會因在我們學校門口修理自行車,被我的同學們看到,丟了我的臉面和自尊。 我猜透了我老子的心思,明確的告訴他,我真的不介意他以一個修理自行車老頭的身份,出現在我們學校門口,這是靠自己勞動掙工資,不是偷不是搶,不丟人。工作只有種類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說。
我老子隻說,容他考慮容他考慮,我卻已經開始在學校外面幫他打聽便宜的店鋪了。
店鋪很快就打聽好了,在醫學院一家賣五金的旁邊,本來是學校的綠化帶,後來改成了變電站,變電站後來又廢棄了,現在拆除的只剩下兩面牆,只需要改裝一下,做個自行車修理鋪,那是綽綽有余的。
那天是星期四,我還想著星期五下午的時候,就可以翹課,早早的回去,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我老子,沒有想到會接到巨倩爸爸的電話。
巨倩爸爸告訴我,我老子住院了,正在手術,讓我立馬趕回縣城的醫院。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讓我震驚,星期天還好好的人,怎麽突然之間就住院了,還正在做手術?
趕到醫院的時候,我老子剛從手術室出來回到病房。
他的手臂上插著輸液針,臉上扣著氧氣罩,其他的監護儀,正在病床邊的儀器台上滴答滴答的響著。
我老子的頭被白淨的紗帶包裹著,臉上能看出來有浮腫的跡象。
看到我站在我老子的病床前,恢復了平靜,巨倩的母親走到我的跟前,將我老子的遭遇,慢慢的給我講了起來。
原來,自從我上大學走後,我老子每天起的更早了。起來的那樣早也不去修車鋪,因為那個點兒,還沒有人來修理自行車。我老子就主動到巨倩爸媽的早餐鋪子去幫忙,擇菜,端水,端飯,打掃衛生,吃過早飯,等到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才慢悠悠的去修車鋪。
當天早上的時候,早餐已經都沒有幾位顧客了,學生也都進了學校了,卻不見我老子來早餐鋪,巨倩的父母以為我老子直接去了修車鋪,也沒有多在意。
中午飯點的時候,問及來吃飯的學生,修車鋪的老頭在不在,卻被學生告知,店鋪門關著,根本沒有人,好幾個學生的自行車都沒有修成。
巨倩媽媽就覺得事情似乎不簡單,就到家裡去看看。
趕到家裡外面敲門的時候,卻沒有人答應,還是鄰居告訴巨倩媽媽,昨晚家裡有人吵架,後來就沒有任何響動了。
巨倩媽媽趕緊找了巨倩爸爸,將家裡的門強行打開,就發現我老子正躺在客廳的地上,嘴角淌著血,怎麽叫都叫不醒。
送去醫院搶救的時候,醫生才告訴他們,是腦溢血,多虧送來的及時,如果再遲上一半個小時,估計人就沒了。
手術做的很成功,最起碼人是搶救過來了,到底會有什麽後遺症,還要看恢復的怎樣。
真的應該感謝巨倩的父母,要不然,我老子不在了,我就真的變成孤兒了。
晚上,我守在我老子的床邊,看著他靜靜的躺在那裡,臉上皺紋縱橫交錯,皮膚蒼老暗淡無光,插著針頭的手臂和雙手,因為經常沾染油脂,已經變得溝壑橫行,汙痕深陷。
他根本就不像個四十幾歲的人,感覺像是七十多的老頭。
歲月將他摧殘的失去了一個中年人該有的樣子。他的頭髮也開始花白,未老先衰啊!
自那個女人離開後,他一個老光棍,既當爹又當媽,還要拚命的掙錢,照顧我的衣食住行。
許多年來,工友們給他介紹了無數的女人,都被他給回絕掉了,任任何人的規勸都不起作用。
以至於後來,工友們相互之間流傳著他有生理疾病,不能過正常的夫妻生活,這才導致那個女人離開他的。
這種說法開始的時候得到他拳頭的回擊, 後來就漸漸釋然了,如果再聽到被別人這樣說,他只是淡淡的笑,仿佛坦然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其實,他不再找女人,只是害怕後來的女人對我不好,將我虐待。
我完全不知道,他一個完整盛年的男人,是如何渡過了那許多個夜晚,他孤身一人的時候,他的靈魂會不會孤單。
他後來買斷工齡,不知道是下了多大的決心,頂住了多大的心理壓力,那是他最愛的工廠和最愛的崗位,都突然之間永遠的全部失去了。
三年多以來,他沒有對我提一句抱怨的話,累或者酸楚的苦難,他都一個人扛下了。
我不知道我老子是因了何種緣故導致的腦出血,總之那晚和他半夜吵架的人最有嫌疑。
我老子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是他做過手術的第四天了。這四天裡面,醫生和我輪番著喊了他無數次,就是不見醒來,以至於醫生都開始懷疑我老子是不是要永遠的醒不來了。
我老子想來後,看到的熬紅的雙眼,半開玩笑的說,自己這幾天被閻王爺抓去修自行車去了,不修好還不讓回來,這才耽擱了這麽久的時間。
這個老家夥,還挺會說的。說不定人家閻王爺開的是飛機,哪裡需要他給人家修理破自行車。
不過醒來就好。
我的擔憂消失了一大半。找來醫生一檢查,手術相當的成功。我老子除了左側的胳膊和小腿有些許的反應遲鈍,其他方面沒有任何的問題。
謝天謝地,謝謝我不斷祈求許願的白雲山的神神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