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那晚，回到家吃過晚飯之後許久，我老子才拖著勞累的步子推門進來，與我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的眼神明顯的出現了逃避和不易察覺的膽怯，像一個做了錯事，已經被發現，正要被詢問的小孩子。

　　我問他幹嘛去了，怎麽晚上都不在家。

　　我老子故作鎮靜和輕松的說，自己是去活動下筋骨，畢竟天天呆在家裡，會把人呆成傻子的。

　　他似乎還要掩蓋自己的行蹤，繼續告訴我，出門後竟然給三個人修理了自行車，人家還送給他一包煙，這真的是意外收獲。

　　我知道他的“做賊心虛”，卻不去戳破，不去明說。而是告訴他，與其這樣，倒不如去開個自行車修理鋪多好。

　　我的提議讓他很是欣喜，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把這個好手藝給耽誤了，給浪費了。

　　對於什麽時候開始開個修車鋪，我和我老子都知道，我們沒有那樣的啟動資金，更不要說我們都不知道去哪裡開。

　　那晚，我們倆人經過深入的探討和挖空心思的謀劃，研究計劃再計劃研究，我覺得我們學校門口是個很完美的地方。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我老子的時候，我老子是不敢相信的，也是無法相信的。

　　他瞪著醜不拉幾的眼珠子，盯著我看，就好似我臉上有狗屎一樣。

　　真的可以去你們學校門口擺攤嗎?

　　真的呀！我們學校門口一直都沒有一個修自行車的，大家要去修理，都要走很遠的路，到菜市場裡面那個臭老頭那裡去修理，要知道，這老頭脾氣超級臭，動不動就對學生罵來罵去，大家都極度討厭這個老家夥，可又不得不讓他給自己修理自行車，沒辦法，人家做的是獨門生意啊！

　　那你不介意?

　　我老子繼續用質疑的語氣詢問我。

　　那有什麽介意的?

　　不怕我給你丟人?

　　我看著我老子一本正經的樣子，真的是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顧慮。

　　這個可憐的老頭，面臨生存危機的時候，竟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兒子的尊嚴。

　　其實哪裡能有他給我丟人的機會，只有我給他丟人的份。

　　我在學校和班級裡是出了名的不學好的混混，甚至一度被大家認為是變態的代表人物，我哪裡還顧及的到他會不會給我丟人。

　　我反而擔憂的是我老子。

　　擔憂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被人喊成變態的老子，有個混混的兒子，他會不會自尊心受到傷害。

　　他年老的身體氣節和尊嚴，會不會因他不爭氣的兒子，再一次讓他受盡屈辱。

　　人有的時候可以無恥，但絕不能不孝，無恥是沒有羞恥，不孝是沒有良知。

　　那晚無論如何都難以入眠，本來，像我這樣無恥的人，從來都是沾著枕頭都會睡的死豬模樣，哪裡有事情會觸動我早已麻木和無恥沒有底線的認知。

　　從夜晚打架逃離開始，到看到二林被帶走，到看到我老子在黑夜裡撿拾著垃圾桶中的飲料瓶，到他回到家我們商定的要他去學校門口擺地攤修自行車，到他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思來想去，反反覆複。

　　一整夜裡，我的耳朵裡仿佛都閃現著他在馬路上拖著化肥袋子滋啦滋啦的聲音，腦海裡滿是他佝僂著身子，在垃圾桶裡面翻找東西的身影。

　　我老子把擺攤修自行車的事情考慮了好久，以至於我以為這老頭要放棄了。最後我才知道，不是他要放棄這件事了，

是他經歷和考慮的事情，遠遠多於我的認知和了解。　　那段時間裡面，因為我的學費，午餐費，補課費和我們倆的生活費，所有零零總總的費用加起來，已經遠遠地超越了他的工資收入。

　　廠子裡面的效益越來越差，最低工資現在都快要沒有辦法保障了，廠子裡面通知，要他們這一批沒有文化的老職工，一次性買斷工齡，工廠的效益越來越差，已經完全養不動這些閑人了。

　　我老子那會兒不願意買斷工齡，在他的認知裡面工廠是他曾經付出心血的地方，是他當做故鄉的地方，更是他視作根的地方，現在要他徹底的與工廠斷絕聯系，他一千萬個舍不得。

　　開始沒錢的時候，他私底下找過好多人都借過，後來實在是沒有辦法的時候，他甚至還去找過那個離開我們的女人借過錢。

　　誰也不會想到，他還沒有說出要借多少數額的時候，那個女人已將他數落的如豬狗一般，說她多虧離開了我們爺倆，要不然，她現在過的就是叫花子的日子。

　　我知道我老子是多麽好強自尊的一個人，現在竟然在這個女人面前，為了我將自己的尊嚴降到了塵埃裡面，他內心的悲哀該是多麽的沉重。

　　找那女人的那晚，他步行著穿越這個小縣城，也一路翻撿著垃圾桶。

　　而那一晚，我同本年級的一群學渣，逃過晚自習，躲在高架橋下面抽煙乾架，像一個十足的傻逼。

　　也就是從那個夜晚開始，我老子時不時的避過我，夜裡出來撿拾廢品，用賣掉廢品的錢，貼補家裡一切的開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