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時候吧，我就和媽媽生活在白橡樹了……”

　　莉雅盯著櫃台上的酒瓶出神，輕輕說著:

　　“在記憶中，我記得媽媽一直都是很漂亮的女人，她有一頭很漂亮的棕紅色的長發，孤身一人帶著我打理著整個白橡樹酒館。我一直都好奇為什麽堂區小學裡的其他孩子都有爸爸，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父親。但是我不太敢問媽媽，因為她很少和我講話，看著我的表情裡我覺得她蠻討厭我的。”

　　“後來有一次，我和堂區小學的一些女孩打架了，她們把我按在地上撕扯我的衣服和頭髮，說我是沒有父親的孤兒，然後一位一直對我傾慕的男孩過來打了她們，結果就是兩家的家長都被牧師先生給叫到了教堂進行商談。”

　　莉雅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她輕輕摸著櫃台上唯一的空酒瓶，嘴角抿起了可愛的微笑。

　　“結果媽媽當仁不讓地打扮好出門，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媽媽那麽漂亮。和平常倒酒都能打翻酒瓶的灰頭土臉的樣子完全不同，她穿著一身華麗的長裙，戴著我在大街上看到馬車裡的女人才會戴的獸皮披肩還有各種化妝品以及一頭美麗的棕紅色長發，她似乎對去教堂這件事情非常的感興趣，那是我記憶裡第一次看見她臉上洋溢著笑容。”

　　“我還記得媽媽在裙子裡面別上了一個酒瓶，我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她說可以那它去砸那些侮辱過我的人的腦袋。”

　　“後來呢?”

　　莫瑟聽著不禁豎了一個大中指，果然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愛孩子的母親嘛！

　　“後來的事情就不知道啦，我也沒有去，但是有人給我安排轉學了。轉學之後的同學們都有些害怕我，經常離我遠遠的。後來我才知道，媽媽在那次教堂的商討中，拿著酒瓶追著一位女孩的父親錘，而那位身為政府官員的男人居然真的啥都不敢動，任由媽媽指著他腦袋罵。”

　　“再然後，媽媽才告訴我，我的父親參加了幾年前的遠冬戰爭，死在了北葉尼塞的雪原上。她說政府發的撫恤金還在申請中，因為在現場沒有找到我父親的屍體，但是有十幾名戰士表示我父親是為了斷後戰死。他們親眼看見了我父親被火銃打穿了心臟，在冰天雪地的那種情況，我父親必死無疑。”

　　莉雅輕聲歎了一口氣，這些往事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因為自從輟學以後她也再難遇到同齡的女孩了。

　　每天忙碌在白橡樹酒館，也沒有社交和舞會邀請她，雖然自己只有19歲，但是感覺日子已經一眼望得到頭。

　　道格也從來沒有問過她這些，她自己肯定不會開口呀，畢竟這些都是這個女孩子心中最後一些小秘密了。

　　“確實，被擊中心臟以後只有短時間接受高技術的醫治才有可能存活，哪怕他支撐到了軍隊大本營，以隨行醫生的設備也很難對他進行救治……不過如果是斯圖亞特的蒸汽軍團也許真的有可能！”

　　莫瑟咂了咂嘴，身為一名資深的外科手術醫生他表示深深的讚同。

　　“我媽媽其實很笨，我知道她在努力經營著白橡樹酒館，因為那是我父親留下的最後的東西。她還一邊供我讀書和吃穿，但是我總感覺很多時候她做事就像是一個比我還小的小女孩，經常會和客人賭氣啊什麽的，都得我去為她解圍。”

　　說到這裡，莉雅不禁輕輕笑出了聲。

　　她想到了只有六七歲的自己用著軟糯的聲音和魁梧的水手大叔解釋，對方面對這個小小的可愛的女孩自然是怒氣全無。

　　不僅如此，完事了之後還要回去哄躲到酒窖裡獨自生悶氣的母親。

　　這個難度才是真的大，莉雅寧可去和十個水手大叔解釋，因為自家母親的性格真的非常的別扭，要有專門的哄騙方式，對，就是連哄帶騙。

　　而且打雷下雨，甚至看完靈異小說以後自己還要陪那個大女孩睡覺，重點是她的睡姿極差，每天早上起來莉雅都感覺自己是被一隻人型章魚給摟得喘不過氣。

　　“最重要的是，媽媽她數學極其可悲，她·根·本·就·算·不·清·帳·本！”莉雅有些哭笑不得地一字一頓說著:

　　“但是她依然在努力地去算，每次月末看著那一大堆帳目，她都要喝幾瓶紅酒再開始計算。每次發現有一個地方出問題的時候，一開始還是很耐心，但是漸漸地……她會越來越暴躁，家裡的蒸汽計算儀已經被她砸壞快上百個了……”

　　“所以我在堂區學校努力學數學，在大概七歲的時候就代替了媽媽，管起了酒館的帳目。”

　　“怪不得我看櫃台上，莉雅小姐能把如此繁瑣的帳本收拾的那麽整齊！”

　　莫瑟是一個很棒的聽眾，他在適當的時候給了莉雅一些回應。

　　而修林坐在一旁，雖然沉默，但是可以看出他那極其全神貫注的雙眼。

　　“不僅如此，媽媽她對於做飯是一竅不通，吃她燒的東西簡直就是毒藥……”

　　莉雅想著，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於是我六歲吧……就學會了烹飪各種食物，在滿足了媽媽她的胃之後，她終於可以放心地把廚房大任交給我了……”

　　“聽後來的鄰居姐姐說，我小時候媽媽就是這樣，哄我睡覺的時候自己能先睡著，然後一直哭鬧的我被路過的鄰居以為是人販子拐賣小孩;擦酒館的桌子的時候因為油汙擦不乾淨，直接借來蒸汽鋸，把那一角給鋸了;洗衣服就是往水裡一浸……冬天的時候還不肯洗，所以我三四歲的時候就學會怎麽洗衣服了……”

　　“而且啊，她對零錢非常的沒有概念。比如一加侖葡萄酒大概是3~4敦分，有人要買5加侖，她會想很久，然後說1銀十字……其實應該是1銀十字2銅郎左右啊，但是她好像嫌那兩銅郎不是錢一樣……”

　　“久而久之，酒館虧損了很多，她就去銀行啊什麽的地方貸款……最後就去了黑銃黨……”

　　莉雅現在也是成年的女孩了，大概多少知道了母親那一夜去幹了什麽，回來以後那個大女孩抱著自己哭了好久好久，然後就在淚水中昏睡過去了。

　　後來莉雅回憶起來才知道，其實那時候的母親也不過是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女孩，要經營一家如此龐大的酒館和帶著年幼女兒，沒有了丈夫還要被各種男性騷擾和侮辱，這些對她來說實在是難以接受的壓力。

　　“再後來啊，那筆錢不僅還清了銀行的欠款還剩下好多，我以為好日子終於要來啦……在我八歲左右的一天，我在酒館門口等了好久好久，從晚上等到白天再等到晚上……”

　　說到這裡，莉雅的聲音越來越小，甚至能聽見一些小聲的啜泣，但是這個女孩把身體背對了過去，修林和莫瑟只能看見那麻布裙的背影。

　　修林和莫瑟都明白了，二人一時間也都默然，大概莉雅的母親在那一天不辭而別，隻留下了偌大的酒館和年幼的女兒。

　　“後來有人說在拜德旦丁的一位貴族軍官的酒宴上看到了我媽媽，他說沒想到薩尼夫人正裝打扮居然那麽美，波浪卷的棕紅長發在貴族的酒宴上都能力壓各方名媛，而且和那位軍官一直眉來眼去的……”

　　莉雅閉上眼睛，有些艱難地咬了咬嘴唇，“情婦”這個單詞在她口中盤旋著，她還記得了那個男人說這番話眼中的色眯眯，猩紅惡心的舌頭還時不時舔一下嘴唇。

　　“我接手了酒館不到半年吧，切莉奶奶就來了，她說她來自楓丹白露，這些都是我媽媽告訴她的。 她沒想到自己的侄子居然在白樺郡還有一個女兒，一生無兒無女的她就在這裡住下了。”

　　切莉·薩尼是自己在最灰暗的時候出現的兩個人之一，給了自己長輩的慈愛和溫暖，這是自己人生的前八年從未感受到過的。

　　還有一個人……莉雅的小臉忽然紅了紅，她想到了記憶中那一抹銀灰，就像是在黑暗中的一束曙光，徹底地照亮了自己和白橡樹酒館……

　　“哦……道格你回來了啊！”

　　不遠處修林的聲音把莉雅從記憶中給拽了出來，她一瞬間有些茫然，呆在了原地，然後是各種羞怒的情感湧上了心頭。

　　他聽了多少他聽了多少他聽了多少?！！

　　莉雅有些僵硬地轉過身，看到了大門口貝殼風鈴底下高大的青年，只是一直穿戴整齊優雅的青年此刻顯得有些狼狽。

　　他的頭髮凌亂不堪，雨水打濕地塌了下來，一直認真熨燙的西裝也是一片褶皺和潮濕，顯得整個人疲憊而狼狽。

　　有點像當初一夜未歸的母親。

　　莉雅忽然有些心慌，當初的母親也是一夜未歸後不久就離開了自己。

　　“早就回來了……”道格聳了聳肩，然後補了一句，“故事聽完了，你好像沒和我提過。”

　　完蛋完蛋完蛋……莉雅尷尬地擠出了一個微笑，想起了剛剛門口出現的風鈴聲，然後把整個人都縮到了櫃台裡面，將各種帳本把自己埋了進去。

　　“準備一下，我們去羅森保險公司，位置是約旦區的蘇諾大街1150號，離臨冬郡蠻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