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林看著道格急匆匆的樣子,還有不遠處躲在櫃台中的莉雅,以及身邊還在回味剛剛故事的八卦醫生莫瑟,這些都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才認識的人……他忽然有些感慨。
酒館中一片寂靜,莉雅終究是有些忍不住了,她站起身,低頭提著裙子就跑上了二樓。
“我去熱酒了……”莉雅的聲音出現在階梯的末端,踢踏的步伐聲漸漸遠去。
“我去換一身衣服,喏,給你帶了一份早飯。”
道格終於隱約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可能說錯了話,不過他沒有太在意,把手中的紙袋放在桌子上,邊向盥洗室走去邊扯下了潮濕的領帶和外衣。
“我覺得他們有貓膩。”
莫瑟摸了摸下巴的胡渣,眼中透露出一絲看透一切的精光。
修林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看向了桌子上的那隻紙袋。
修林打開了紙袋,裡面是一塊灑滿肉松的金黃色麵包和一根白花花的烤雞肉腸,紙袋的包裝上寫著“蜜兒可麵包房”。
“哦……這家麵包房我經常去,用的是廉價白麵包,口感細膩,價格也不貴。”一旁的莫瑟湊過來瞪大了眼睛。
吃完了麵包和雞肉腸,道格也換了一身新的西裝,樣式和之前那件沒差多少,把道格的身材勒地筆直修長,看上去和一位優雅的貴族一樣紳士得體。
“你是怎麽把你那身肌肉給塞進去的?”
修林看著道格走出盥洗室,眼中的好奇再也難以掩飾,其實這個問題他昨天就很想問了。
“我沒有你看上去的那麽壯,就像你沒有我看上去的那麽瘦弱一樣。”
道格聳了聳肩,他從一旁的櫃子上拿出一件黑色的毛衣馬甲和高領黑羊毛長衫,配上一件長風衣和絲質地的柔順長褲,丟給了修林。
“換上它們,會顯得你像一位黑手黨、私人偵探、殺手或者便衣騎警,嗯,而不是現在像一位上個世紀的老牛仔。”
說著,道格隱約有些嫌棄地指了指修林身上老舊的夾克和補丁牛仔褲,這些配上修林那張年輕而細膩蒼白略顯英俊的臉實在違和感滿滿。
穿上了道格遞來的衣服,修林看了看窗戶上倒映出來的身影,不得不在心裡讚歎道格的審美。
能遮住身軀的寬大風衣,讓人很難判斷出修林的身材到底如何,而修林修長高挑的身高又能凸顯出風衣的飄逸,高領的黑毛衣配上他那蒼白的臉龐,和報紙上的一些英俊的男模有些相似。
“是不是太張揚了……一頭黑發挺不錯的,但是為什麽這套用來遮擋身形的衣服會被穿成這樣?”
道格眯著眼審視了修林好久,總感覺這一套衣服穿在修林身上好像違背了原本的初衷。
“長發……略顯陰柔了,雖然確實迎合某些女性的喜好,但是你好像也不打算去做演員或者模特。”道格摸著下巴,繞著修林轉了一圈,嘴中嘀咕著什麽。
“我個人推薦,為了不引起特殊的注意,你還是把長發剪了吧,前面梳成中分挺不錯的……”
在征求了修林的意見之後,道格拿起櫃子裡的剪刀,在一頓腦中建模之後,唰唰唰地把修林腦後的長發給剪了。
是爽朗陽剛了不少,可是為什麽還是沒有預想中的那樣可以輕易地隱藏於人群之中?
難道一個人的外貌和髮型的關系,真的沒有預想中的那麽大?
道格看著對方額前稀碎遮眼的頭髮,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啊……修林看向玻璃中倒映的自己,
少了長發的自己反而多了一份颯爽的男性成熟感,之前更像是一些憂鬱的作家,而現在幹練了很多。 “戴上帽子,我們坐馬車去。”
道格把一頂黑色的低禮帽壓在了修林頭上,這一壓讓修林看上去更像是那些私人偵探了……也許還差了一根紙煙。
走出酒館,已經有一輛馬車在酒館門口等候已久,馬車夫翹著腳靠在馬背上悠閑地抽著廉價的手卷紙煙,在陰沉的清晨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定時計費?”看到西裝革履的道格走出酒館的大門,馬車夫熟稔地揮了揮手。
“定時計費,從你到酒館門口等待開始。”道格笑了笑,熟練地踏著馬鞍,跳上了後車椅子。
“我們還需要這樣計較?”車夫有些不滿,他的兩撇胡子一抖一抖的,滄桑粗糙的臉上已經布滿的皺紋。
修林也跟著道格坐上了馬車,他對這些動作太熟悉了,以至於雙手一撐座椅就輕松地翻了上去。
就好像這些都已經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反應一樣,修林試圖去記憶中尋找,但是卻罕見地一無所獲。
“這是你的朋友?約翰斯頓先生,您這工作也確實應該拉一位助手了。”
馬車夫吆喝起了那匹馬,他看了一眼修林,有些詫異地打趣道。
道格的工作在街區上一直都是公開的,而這位馬車夫顯然和道格很熟悉了,對於對方的工作也大概有些了解。
“他是一位……唔,你懂的,這次行動更像是我協助他。”
道格皺眉沉思了一番,然後故作深沉地開口。
“哦?約翰斯頓先生……您這是和政府搭上……”馬車夫左右看了看,馬上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連忙把剛要說出口的話給咽了下去。
馬車在銀白橡區的街道中穿梭著,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
而銀白橡區一般又沒有多少人用得起私人馬車,所以二人一路上暢通無阻,轉眼就到了郊區與約旦區接壤的地方。
道格一直故作神秘地拿著禮帽蓋在臉上小憩,而修林則默默記著來往的路線,他在剛剛看到了昨晚約旦區的那條郊區大街,但是本應該是麵包房的地方現在變成了“蘭達”雜貨鋪。
穿過了約旦區的兩個街區,面前的景象才慢慢變得繁榮起來。
雲霧中充滿著舊敦侖風格的石柱與拱門,高聳的尖頂哥特式建築。
連綿的樓房與凸肚窗,寬敞的馬車大道,還有無處不見的齒輪機械與精美的機械雕紋。
這裡和銀白橡區的中心銀十字大街有些許相似,但是卻充滿了優雅的味道。
空氣中也沒有那難聞的機油味,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是穿戴整潔的紳士與長裙披肩的貴族小姐。
青灰色的天空中依舊布滿了雲層,但是在這裡看上去沒有那麽壓抑,反而覺得有些通透的感覺。
遙遠的東方還有一抹朝霞的火紅色與灰藍交錯,雲層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幾架揚著風帆的蒸汽飛艇。
在這裡,修林才能想象出拜德旦丁的一些影子,才知道在史書上為什麽新雷敦被稱為“蒸汽起源之都”。
這些複雜精美而恢弘的建築,精密的齒輪發條,環繞在高聳石柱拱門上的鐵道,無一不在證明約旦區的繁華。
又行駛了三十分鍾左右,馬車才慢慢停下來。
面前是有著銀白橡區五倍寬度的街道,在大道上還設置了供人行走的獨自石島,讓人們可以安全地走過寬敞的街道。
“到了,約翰斯頓先生, 還有這位先生,不知道如何稱呼您?”
“萊昂。”修林看著微微欠身的馬車夫,輕輕拍了拍一直把臉埋在帽子裡的道格。
修林的動作很輕,但是道格依然迅速拿下了帽子,露出了帽子下面嘿嘿直笑的臉龐。
走下馬車,道格遞給了車夫一枚丹侖,銀色的小圓幣背面刻著一座尖頂式的恢弘宮殿,正面是用著凡敦語數字的一個“1”字。
“感謝女神的饋贈,願曙光女神庇佑著二位,約翰斯頓先生和萊昂先生。”
馬車夫連忙雙手接過,向著道格在胸前虔誠地畫了一個十字。
目送著馬車夫離開,道格看向了街道那邊一座平頂的四樓建築,臉上露出了有些意味深長的微笑。
建築上用著白理石修砌出了“約旦區艾森·羅森保險公司”的字樣,後面跟了一個帳單還有一個勾的符號。
意義大概就是羅森保險公司會為每一位顧客保駕護航。
“突然想問你一下,你是怎麽看出來我沒有睡著的?”
道格收回了有些古怪的目光,轉頭看向了修林。
“呼吸,你的呼吸聲沒有變。如果人進入了睡眠呼吸會變得平緩而輕微,因為身體機能在這一刻會同時進入休眠。”
修林想了想,他其實沒有刻意去聽,這些都只是深入他靈魂的本能,還有記憶中本就存在的常識。
“我”曾經究竟是什麽呢……
修林越來越迷惑,隨著記憶漸漸恢復,許多刻在肌肉與靈魂中的本能讓他對曾經的自己產生了更多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