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八區,全木市,三合花園小區。
翟秋和站在防盜門前,敲了敲,半晌,無人回應。
他輕輕轉動鑰匙打開大門,拉開廚房頂燈,寬敞的客廳被照亮了,沒有咕嚕嚕燉著的排骨湯,也沒有看新聞和準備晚飯的爸爸媽媽。只有一張黑色方桌和灰白皮的沙發,簡單空蕩。
他停頓了一下,把雨傘插在門邊的圓筒裡,換上拖鞋,徑直穿過客廳,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暖色的燈光充盈了房間,畫風陡然一變。藍白條紋的被單上鋪著淡黃色的被子,被子旁邊擺滿了翻開一半的小說和雜志。寫字台上也是慘不忍睹,未拆開的薯片、牛肉干和U盤這類的小物件搶佔著地盤,此外電腦桌上忘記關了的筆記本電腦還在歌聲嫋嫋,窗台邊的吊蘭翠綠欲滴。
這些雜亂的線條和客廳形成對比,一扇房門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可他並不討厭這種亂糟糟的感覺,大家擠一擠擁抱在一起,好像有些溫暖起來了。
翟秋和把外套脫下來晾在衣架上,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他著實有些累了,離開教堂後他去了新華書店,又繞了大半圈才回來,一路上都未乘坐交通工具。可這裡依然沒有人造訪的跡象。
心底像有個小石子掉了下來,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
劈裡啪啦的聲音還在繼續,大概最晚的一批學生和上班族也已到家,樓道的腳步聲夾雜著開關門聲。他想了想,起身走到廚房幫自己倒了一杯46度的琴酒,然後拉開通往陽台的門,坐在絨墊上默默地看著雨幕中華燈初上的夜景。
右耳的疼痛像是深入腦髓,這是小時候一次意外帶來的後遺症,他想不起來當時發生了什麽。只是從那天起,每到下雨天都會痛,比任何氣象預報都要準確,這麽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只有喝酒能夠稍微麻痹一下神經,幫助他更好的入眠。
雨水擊打在玻璃窗上,暈開了視線。他原來房間的窗戶外面有一棵繁盛的桂花樹,那是他二年級植樹節親手栽的。剛剛搬過來的時候每次望出去總是習慣性的尋找那些茂密的枝葉,雖然只能在青色草地和掉漆的鍛煉設施上面撤回目光。
歡笑聲在記憶裡有些模糊,翟秋和咽下一大口烈酒,熱力在胸口化開。不知道桂花樹現在是否還佇立在那裡,也許已經移栽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仔細想想,或許自己真是個容易懷舊的人,在搬到這裡後也隻購置了一些常用的家具放在外面,首先做的就是把房間布置得和原來差不多。
他回頭看了看,忽然有些迷惑了,記憶中的房間好像是這樣,又好像有什麽不對。他的手按在額頭上,頭又開始痛了起來……明明自己在那裡生活了那麽長時間,鄰居家的貓叫什麽都能回想起來,唯獨那個昏暗的房間像是離自己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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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他努力回想的時候,手上的重量一輕,杯子忽然不見了,翟秋和愣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唔……如果是我的話會加點檸檬汁。”Nora舔了下嘴唇,一本正經的評價著。
他沒想到Nora真的來了,這女孩到底是心大的沒邊還是有恃無恐,他實在是無法揣度。
“這是我的杯子。”
“我又不瞎。”Nora把剩下的琴酒一飲而盡,像個兩星期沒沾酒的女酒鬼。“可我想喝酒咯,找半天只看到這一個杯子。”
翟秋和這才發現她狀態屬實糟糕,
頭髮濕漉漉的黏在一起,蒼白的臉色像是在游泳池裡待到了現在,身上的棉製品衣料差不多儲存了半公斤雨水……還好酒精在逐漸發揮作用,她的臉頰紅潤了許多,某種永不熄滅的東西在眼瞳深處再度跳動起來。 翟秋和起身把暖氣打開,取出一塊新毛巾丟給她,走到廚房又倒了杯琴酒加了檸檬汁遞到她手上,然後坐下,看書。
“呃……謝謝。”Nora有點發呆地看著他,小聲的嘀咕。“你為什麽這麽熟練啊……”
他點了點頭,裝作沒有聽到後半句。這女孩把她晾在一邊她也能自娛自樂,這樣多一個人少一個人貌似區別不大。
房間再度安靜,好像沒有什麽因素能影響到他了。但翟秋和卻越來越覺得不自在,字裡行間的東西讀不進去。他想了想還是合上書,坐到了電腦前,拿出手機。音樂播放器開始播放Giulia的《Ce Frumoasa E Iubirea》,Nora坐在板凳上百無聊賴地小口喝著酒,偶爾跟著旋律哼唱兩句,幾滴雨水順著裙角滴在了地板上。
“你要去洗個澡麽?”他看了一眼說道,這樣下去發燒感冒基本是必然的。
Nora點了點頭,他吃驚地看到女孩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我餓了,能先招待晚飯麽?”
翟秋和一愣,這才想起來自己也是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吃過東西了,現在卻一點饑餓的感覺都沒有。以前他總是和別人說自己不餓,現在終究是把自己也騙過去了。
“冰箱裡有香草蛋糕和提拉米蘇。”他轉過頭。
“晚飯也是吃零食麽?真是個大少爺呢。”Nora一臉鄙夷地說,“晚飯可是最重要的……因為半夜會餓!”
翟秋和默然,他也不是一直把零食當成正餐,只是沒有固定的飲食習慣,他的生活規律就是沒有什麽規律。
“嘿嘿。”Nora忽然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幸虧我早就料到了。”
他以為Nora提前點了外賣,或者打個傘去附近的快餐店買兩份炸雞披薩之類的。沒想到女孩直接起身跑到門口, 打開放在那裡的可疑塑料袋。
“借用一下廚房。”諾拉小心提起一個盛滿水的白色袋子,上面還印著超市的logo,他勉強辨認出裡面應該是某種節肢甲殼類動物的水產。
翟秋和一時有些沉默,這和他的認知有些偏差。印象中女孩雖然隨性好動,但他從不懷疑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主兒。從他們見面那天起,Nora的穿著服裝從來都是沒有商標的手工定製貨,頭髮完美的弧度和分叉讓人懷疑她隨身跟著私人髮型師,手腕上江詩丹頓的十二生肖女士腕表還被偶爾忘在了他的寫字台上。
甚至有個星期每天Nora都帶一盒印著法文的巧克力當做籌碼和他玩起了卡牌對戰,後來他上網查了才知道這些巧克力的生產商叫做黛堡嘉萊,被譽為巧克力中的皇室,而他們這幾天差不多吃了兩百歐元……
無論是低調還是神經大條,綜合以往的信息來看Nora都不應該有獨自料理正餐的能力。預想了一些太美的畫面,他有點想撫額。
“皮皮蝦,我們走!”Nora歡脫得像個兔子,旁人來看大概會以為她正在放生這些蝦而不是把它們做成晚餐。不過這隻兔子快要蹦躂進廚房的時候卻頓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事情。“你是怎麽進來?鑰匙不是給我了麽?”
“我隨身帶著兩把鑰匙。”翟秋和隱秘地笑了下。“丟了一把也沒事。”
“……我見過狗但沒見過你這麽狗的。”Nora好一會才把嘴巴合上,對他翻了翻白眼。“本來還想把你關在外面一會,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