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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世之徒》第26幕 最佳拍檔(1)
  約克郡以東,北海,天堂孤島。

  “BF00004身份確認,歡迎您的蒞臨,奧金萊克副院長。”

  經過人臉、指紋、瞳孔三重識別之後,奧金萊克把一張黑色磁卡插進凹槽,優雅的女聲立刻從牆上的AI程序裡傳了出來。

  左右警衛隔著防彈玻璃點了點頭,同時按下按鈕,通往審訊室的大門從中間分開,片刻後又快速閉攏,余音回響。

  視角切換,黑暗的房間中,兩個沉重的呼吸聲交叉穿錯。沒過多久,一束光從正上方打下,落在方桌的正中央,照亮了奧金萊克修剪整齊的絡腮胡。

  與他四目相對的男人同樣蓄著絡腮胡,但看起來要邋遢得多,雙臂被反捆在椅子上,食指上還纏著紗布。若是楚正凌在這兒大概會叫出聲——正是平安夜在教堂綁架他的披風男。

  “安格魯·莫德雷德,蘇格蘭人,41歲,罪名:危害公共安全。”

  奧金萊克把資料卡扔在桌子上,整件事的細枝末節他已經在來的直升機上了解過了,讀出來只不過為了施加心理壓力,是一種審訊開場白。不過披風男聽了臉上並未有明顯變化,表情更宛如是來海邊度假一般輕松。

  “你該慶幸自己的狗屎槍法,否則軍情六處就省得向當局申請引渡了……你會被我們的執行員原地處決。”

  披風男的臉色陡然變了,奧金萊克表面平靜如水,但內心對這一反應有些滿意,經驗告訴他能被一句話嚇倒的罪犯都是“情報提取機”。

  不料,披風男突然大聲嚷嚷了起來。

  “你以為在和誰說話?你面前坐著的是2006年蘇格蘭威廉杯自選手槍速射冠軍!我能在100米外閉著眼點爆你的蛋蛋!”披風男看起來情緒激動。“不是那把破傘沒人能逃得掉!你們對那玩意施加了什麽魔法?快告訴我它的售貨地……”

  三張照片被甩到了披風男眼前,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表演。

  “你覺得自己很幽默?還是覺得有人會對你的失敗過程感興趣?”奧金萊克不耐煩地說,他厭倦了應付這種裝瘋賣傻的把戲。“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和我們合作。”

  披風男不說話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方桌,奧金萊克撚起那張聖托馬斯教堂的現場照片,舉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是什麽東西……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是誰指揮你,或者是‘你們’發動了這些襲擊?”奧金萊克死死盯著他,步步緊逼。

  “那不是顯而易見麽……”披風男壓低聲音,等吸引到男人注意力的時候忽然向後一仰。“就在你眼前!我的那些手下活兒乾得可真不錯!等我回去的時候必須得好好獎勵獎勵他們。”

  “很好。”奧金萊克懶得和他過多廢話,他收拾起桌子上的資料卡和照片。“你放棄了通往自由的道路。”

  “自由?你指的是被釋放前先在皮下植入微型定位炸彈麽?”披風男面露譏諷。

  “看來你還是調查過的。”

  奧金萊克把東西都塞到上衣口袋裡,松了松關節。

  “做出什麽事,就要承擔什麽後果,你把槍口對準那幾個孩子的時候……”

  燈光突然滅了,一隻剛猛無比的拳頭砸在了披風男的顴骨上,發出來令人牙酸的脆響。“……就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大多數人初見奧金萊克都會覺得他完美貼合了“老派紳士”這一形象,溫和,整潔,保養得當,彬彬有禮,

散發著陳年葡萄酒一般的魅力。見識廣一點的大概會把他和海明威那樣的“硬漢型作家”歸於一類……然而只有深入了解後才能知道,這位副院長的履歷遠比他們想象中要鐵血得多。  他在少年時期便組織過工人罷工,20歲獨自一人橫渡大西洋,參加過馬島戰爭,在2014年的“學園之災”中手無寸鐵地擒獲了11名“武裝暴徒”,那些人至今仍關押在天堂孤島上……就任副院長後曾向上提議絞死這些對學生下手的恐怖分子,被以“尊重生命權”為理由駁回。

  他是硬漢中的硬漢,鷹派中的鷹派,他這樣的人對於欺凌弱小者向來是零容忍……所以披風男很不幸地撞到了槍口上。

  “今天……今天當然是好極了……因為這是我呆在這裡的最後一天。”燈光打開,披風男滿嘴血沫地歪在椅子上,仍然不肯沉默。

  奧金萊克有些驚訝,很少有人能挨了他一拳還能吐字這麽清晰,不過他隨即冷冷地嘲諷道:

  “你知道這裡為什麽叫天堂孤島麽?那是因為如果你一直拒絕合作,就會在這裡呆到上天堂為止!”

  披風男吐出一口血沫,低低地笑了,牙齒都是鮮紅的顏色。

  “真巧啊……我聽說舊金山曾經有一座號稱牢不可破的監獄叫做惡魔島……不過在1962年,還是有三個人從島上逃出生天。”

  奧金萊克走到門口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理了理領結,輕輕歎了一口氣。

  “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否則獵殺你這種人是個不錯的遊戲。”

  審訊室的大門轟然合攏,無邊的黑暗中只剩肆意的笑聲久久回蕩。

  .

  .

  “你還好麽……再堅持一下……”溫柔的聲音從強光盡頭傳來。

  翟秋和感覺被誰抱在懷裡,冰冷的雨砸在臉上,右耳……不,右半張臉都像是要燒了起來……又是那個夢,次數已經多到他還未清醒便已察覺。

  但這次的持續時間似乎要比以前長得多,感官也更強烈……翟秋和思考了一瞬,忽然用力仰起頭——他要直接看清懷抱之人的臉。

  “嘖嘖嘖,要拿夢遊當借口耍流氓嘛?”

  翟秋和睜開眼睛,人影和Nora重合到了一起,一時讓他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直到女孩伸手到他面前揮了揮,他才發覺自己的姿勢略顯尷尬……身體極度前傾,距離對方十公分都不到,說是耍流氓一點都不過分。

  “對不起。”翟秋和坐回自己的位置,誠懇道歉。

  “哎呦,你們男孩子嘛……我懂。”Nora像抓住了什麽把柄一樣沾沾自喜,甚至伸出了一邊臉頰。“叫姐姐,可以給你親一下哦~”

  翟秋和沒有理她,轉眼看向窗外,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遠處能看見綿延的山脈和黑色湖泊,成群的牛羊在青色牧場上吃草……他們確實已經離開了凜冬中的全木市,踏上了溫暖的約克郡。座下這趟列車正以每小時120公裡的速度奔向約克火車站,下車後他們將乘三號線有軌電車抵達STC學院。

  這一切有些不真實感,尤其是列車內的布局,寬大的車廂,維多利亞風格的內飾,連桌子都是一整塊橡木。很難和普通列車聯系上,倒像是推理女王阿加莎筆下的“東方快車”。

  而訂車票的人正坐在他對面,戴著耳機哼著什麽英格蘭民謠。

  翟秋和合起膝蓋上那本《百年孤獨》,望向過道另一邊,名叫索利雅的紅發少女仍在沉寐,背部卻像別著杆標槍一樣筆直,而黑發少年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擺弄著手機,忙得是不亦樂乎。

  或許是察覺到了翟秋和的視線,楚正凌抬頭對他憨憨笑了一下,隨後又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

  “我們計算機系早傳遍了!都聽說有個新生退學去了英國……”

  “連隔壁英語系的妹子跑過來問……媽耶!你沒看到,有幾個是真的水靈!”

  胖虎的消息轟炸一條接著一條,楚正凌不禁心生悔意,媽的原來去英國留個學就是“人上人”了?早知道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就該在頭頂插個告示牌,一路上能收幾個妹子的聯系方式就收幾個,統統改成“備胎1”“備胎2”……閑著沒事就侃天侃地,等回國找最中意的直接表白豈不美哉?

  越想越虧!

  列車鑽進了狹長的隧道,黑暗降臨,VPN也跟著斷開了,沒這個“梯子”根本收不到國內的信息。楚正凌無聊地點開微信……老實說他微信聯系人很少,最近一條是和遠方姑姑的,內容大概都是“珍惜機會好好學”“爺爺奶奶我會帶照顧著”雲雲,下面則是炸雞店店長,店長知道他要出國留學二話不說就把兼職工資付清了,還懇求他以後多回來轉轉,真是讓人感動得直冒泡。

  第三條……江言言。

  楚正凌不想看下去了,他關上手機,趴在桌子上,疲憊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可惜傷感時間總是短暫的,列車衝出隧道後他立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有些尷尬地說:

  “你醒啦?”

  索利雅點了點頭,寶石般的眼睛安靜注視著他。

  沐浴在這目光中的楚正凌感覺渾身不自在,恨不得躺到桌子底下。早在上車前他就秉承著“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想提出要和翟學長坐一邊,好歹還有點話題。但少女堅決把他摁自己對面的椅子上,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這是要鬧哪樣啊?”他心裡犯嘀咕。

  “等會下車的時候,我和你去買幾件衣服。”索利雅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再去見你媽媽。”

  楚正凌低頭打量自己的全身……確實,都是些廉價的冒牌貨,大概在很多人看來都是垃圾吧……不過他從小就是穿著這些“垃圾”長大的,行李箱裡都還有半箱,是臨走時爺爺奶奶帶著他去買的。

  “我要怎麽去見她?要穿著西裝麽?”楚正凌的聲音陡然變冷。

  索利雅微微皺眉,她察覺到了語氣裡的尖刺,但不理解發生了什麽。“不是……”

  楚正凌別過頭,對著窗外。“我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

  少女仔細回憶了一下,鄭重地說。“她是個受尊敬的人,對每個人都很好,都很溫柔。”

  “除了我,對吧?”楚正凌笑。

  索利雅一愣,她很難想象艾瑞娜牧師會有冷漠自私的一面。自從她15歲那年跳級進入STC學院後,從牧師那裡感受到的只有宛如母親般的愛與包容……又或許說本屬於另一個孩子的愛,被轉嫁到了她的身上。

  楚正凌壓抑住了情緒,平靜地說。“你聽說孫悟空麽?Monkey King。”

  雖然不知道這個轉折是什麽意思,索利雅還是點了點頭。“我讀過英譯版童話《猴王的故事》。”

  “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六一兒童節,每個班級都要表演一個節目,我們班級選的是西遊記話劇……也不叫話劇,其實就是一群小孩子穿著喜感的衣服挨個背台詞……同學們都選我演最大的主角,也就是孫悟空,你知道為什麽?”

  少女仿佛察覺到了什麽,表情有些局促,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因為連阿貓阿狗都有媽媽啊。”楚正凌聲音嘶啞,笑容諷刺。“……只有孫悟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

  這些話從索利雅站在他家門口開始,一直憋到了現在。他原本永遠不會對一個“外人”說這些東西,但索利雅踩到了他的尾巴,他心底的毒蛇就要把蓄滿的毒液都噴吐出去……在過去十九年中他從未覺得自己孤獨,但從收到那封信開始, 從知道媽媽還好好的活著那一刻開始……漫天孤獨感如同洪荒時代的大水一樣將他卷入其中,啃食殆盡。

  沒有幻想,只剩怨恨。

  索利雅伸手撩了撩頭髮,將一枚不起眼的髮夾收進口袋裡。

  .

  .

  STC學院,“聖願”禮拜堂。

  “艾瑞娜牧師,您……還好吧?”

  夕陽西下,身著灰白修女服的喬安娜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

  “謝謝你喬安娜……我想一個人安靜會。”艾瑞娜牧師盡管噙著眼淚,但仍然努力對她笑了一下。

  喬安娜有些吃驚,自從半個月前搬到這兒來,她已經對樂觀博愛的艾瑞娜習以為常了,想不出還有什麽事能讓牧師如此悲傷。但她沒有多問,而是悄悄帶上門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真奇怪啊……”喬安娜有些擔憂,艾瑞娜牧師無疑是自己離開聖托馬斯大教堂後遇到的最好的人,也是她讓自己免於教會無休止的盤問……那些氣勢洶洶的家夥根本不像是神的信徒。

  但她能看出來牧師需要的是時間,自己能做到的只有多向天父祈禱。

  “喵。”

  一隻純黑色的貓跳進了她懷裡,乾淨、輕盈、毛發柔順,完全沒有半個多月前的可憐模樣……喬安娜抱著它在床上躺下,眼裡不禁浮現了那個謎一般的少女,還有那個吻,帶著讓人心跳加速的致命魅力。

  “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呢……”她喃喃自語。

  懷裡的黑貓舔了舔她的手心,發出了一聲黏人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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