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剛亮直至晌午,索利雅才找到那幾幢夾在高檔小區間的老式居民樓。
為了隱匿行蹤,她沒有向任何人問路,甚至都沒有告訴幾天來和自己同被而眠的Nora,靠的只是一張從書店淘來的舊地圖。
來之前她查閱了政府網站十幾年來的資料,知道了這裡原本是某國企單位的宿舍,2000年後被改成了商品房。如今出入口的鐵門已經鏽死,只能永遠敞開,路邊無人打理的松針樹被積雪壓塌,深綠色的爬山虎遍布居民樓外壁,像是蛋糕放久了長出的霉菌。而對面的小山坡新圈起了一片工地,鐵皮圍牆裡的工程機械隆隆作響。
這是個被時代拋棄的地方,如同意大利城中的羅馬遺跡。令她意外的是這裡仍有物業存在,看門的大爺在搖椅上昏昏欲睡,手裡嶄新的報紙散落一地。
索利雅把報紙撿起來放在一旁,悄悄地走了進去,沒有驚動他老人家。
她從胸口拿出了艾瑞娜牧師交給她的信,一字不落地閱讀信封。牧師的筆跡很有力也很清晰,地址精確到戶。但當她隨意走進一間樓道的時候,就意識到是自己天真了,這種上了年歲的老樓門牌已經全部鏽蝕脫落,除了本地居民其他人只能胡亂靠猜。
隔壁飄來炒菜的香味和鍋碗瓢盆碰撞的響聲,她輕輕退了出去,站在樓與樓的夾縫中,環視四周,迷茫而無措。
“汪!汪汪!”
幾下稚嫩的吠聲在她耳邊響起,索利雅朝後望去,一隻品種不詳的小狗對她奶聲奶氣地叫喚著。不知是覺得自己的領地被入侵了,還是少女身上的味道很陌生。總之看到索利雅真朝著它走過來的時候,那點微弱的勇氣立馬煙消雲散,摔了一跤後爬起來掉頭就跑。
索利雅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做。一路上不停有新的小家夥加入隊伍,最後更是擴充成了一支3貓3狗“7人”大軍,規模堪比市長出巡。
在下一個轉角,索利雅眉頭緊鎖,眼睛裡滿是迷惑。
“……楚?”
半蹲著的楚正凌一抬頭,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
“我靠!大姐,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索利雅身邊的貓貓狗狗都朝著楚正凌奔了過去,爭搶著地上熱氣騰騰的剩飯剩菜。
“你在這小區還有熟人?不是蒙我的吧?”得到少女的答覆後,楚正凌將信將疑。
索利雅猶豫了片刻,決定相信這個見過幾次面的少年。楚正凌接過帶著體溫的信封定睛一看,放心了,旋即打了個響指。
“小case,包在我身上!”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把阿貓阿狗趕到一邊,拾回自己的不鏽鋼瓷盤。索利雅看了一眼這些髒兮兮的小家夥,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你平時都會專門喂它們麽?”
“誰?”楚正凌一怔,隨後才理解少女的意思。“沒有啦,不是每天都有剩菜和骨頭,不過有的話喂狗總比倒在垃圾桶好得多……就當做好事咯,畢竟蠻可憐的對吧?”他撓了撓頭,“這些流浪貓啊流浪狗不是被遺棄的就是被遺棄的後代,除了狗肉販子沒人看得上它們,只能躲在城市的角落裡面,一場大雪下來,不知道要凍死多少……”
索利雅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信封上記的“第四單元”,樓道內采光很充足,牆壁上貼滿了“開鎖”或者“疏通下水道”之類的小廣告。楚正凌一邊看信一邊上樓,很快在一扇黑漆防盜門前停下,
防盜門的把手被磨得鋥亮,顯然不止一個人居住。門楣上釘著金色的掛牌,刻著“光榮之家”四個紅字。 “就是這兒了!”楚正凌把信封還給她。
“謝……”
索利雅隻說出一個字,信封就被粗暴地搶了回去。楚正凌整張臉撲到了信上,兩個眼睛都瞪圓了。
“你確定這上面的地址沒寫錯?”一滴冷汗從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索利雅重新審閱了一下,確定和從艾瑞娜牧師手中接過的時候並無不同,才對他點了點頭。
“但這裡是我家啊。”楚正凌傻眼了。
索利雅再度把眼睛埋進信封,出來的時候再看楚正凌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平靜如湖面的綠瞳裡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低下頭,把信封雙手呈到楚正凌面前:
“有人委托我把這封信交給你……是你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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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最後一班有軌電車“鐺鐺鐺”靠站,售票員歐維找到了那個滿身酒氣的乘客。乘客睡得像頭死豬,但歐維不得不吵醒他……畢竟這位老兄在上車就慷慨支付了20英鎊作為“叫醒服務”的小費。
“先生,請醒醒,STC學院到了。”
醉漢從面相看是個亞裔,衣著卻連最刻板的英國人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歐維連續換了好幾個國家的語言都未能奏效,最後只能動手抓住這位老兄的肩膀使勁地搖晃。
可惜他用力過猛,醉漢從座椅上滑了下去,“咣”地一聲,頭部重重磕在了腳邊的手提箱上。歐維嚇壞了,就要衝到車頭傳呼救護車,不過還沒跑兩步就被拽了回去。
“夥計!告訴我到站了沒?”乘客一屁股坐起來,打了個哈欠。
“哦!老天!到了!先生!到了!”歐維趕緊把他扶到座位上。
男人看了眼窗外,打了個冷顫,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好像血液裡的所有酒精都在這一眼中蒸發了個乾淨。歐維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他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醉漢,而是一頭捕獵狀態下的鱷魚。
“先……先生,我要提醒您,STC學院從立校之時就禁止參觀,”他強裝鎮定。“如果您是旅客的話,我建議您換個目標,比如離這兒車程不遠的約克大學。”
“不不不,這就是我的目的地。”男人把氈帽蓋在頭上,抓起手提箱搖搖晃晃地跳下了車。“這裡埋著我的……過去。”
“先生,過往無法改變,每個人都應該向前看……”歐維在他身後喃喃自語。
“是啊,但有一句話你聽沒聽過?”男人抬起頭看著學院大門,冷冷地說。
“一切過往……皆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