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一看,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子,拎著一個行李箱,似乎是被我突然的動作驚嚇到,急忙往後退去,卻有些站不穩,我急忙伸手拉住她說道:“不好意思,沒事吧。”
“沒關系。”女孩笑著搖了搖頭,她的笑容柔和,就像夏日裡被微風吹拂的荷葉,此時朝陽升起,金燦燦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精致的臉龐上細微的絨毛都纖毫畢現,反覆鑲了一層金邊。
“怎,怎麽了?”見我愣愣地看著她,她有些局促地低下頭問道。
“啊,沒,沒什麽,就是……”我一時語塞:“就是覺得你很好看,看呆了。”我老實說道。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裡都是笑意,臉上微微的紅暈仿若朝霞。
我看到她身旁的行李箱,問道:“你是來旅遊的?”
“嗯,畢業了,來采風。”
“說起來我剛才來的時候都沒看到你。”我有些疑惑地問道。
女孩笑了笑,指著路的拐角處說道:“我剛從那邊過來,看到你站著出神,怕打擾到你就走的很輕,所以你沒發覺。”
“不過你剛才看朝陽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以前我看到的一幅畫,一個稻草人立在金色的麥田中,正注視這冉冉升起的照樣,我覺得很美,希望我能將剛才的場景畫出來。”
“你一定可以的。”
“謝謝!”少女報以溫婉的笑容。
這笑容何其熟悉!就在我的嘴邊呼之欲出,裡面潛藏著一個我苦苦找尋的東西,它正搖頭擺尾地掙扎,想要掙脫重重束縛。
見我神色有異,少女也有些慌張,問道:“你怎麽了?”
“你,你能再笑一下嗎?剛才那樣!”我急迫地對少女說道。
少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搖搖頭,問道:“你從哪裡過來的?”
“就那個拐角……”她指了指路的一側。
“不是,我是問你住的地方!”我打斷了少女的話。
“我,我住的地方離這很遠,我坐的班車到前面的地方,在山區被要求多交一百的損耗費,我不肯,被趕下車了,然後我就走到這裡了。”
“那,你就一路走到這的嗎?”
少女搖搖頭,柔順的頭髮如絲綢一般舞動,我在山區走了很久,然後看到一群人圍著篝火在跳舞,他們抱著吉他,敲著鼓,他們邀請我一起,我也跟著他們唱歌,喝酒,手拉著手跳舞,你知道嗎,篝火是綠色的!”她看向遠方,似乎那些畫面就近在咫尺。
“綠色的篝火?”
“對!那時候我喝醉了,看著那火焰好像是跳動的又好像是靜止的,讓我想起李念之的一首詩,要聽聽嗎?”說著歪過頭看著我笑道。
“好啊。”
“晚風移禾黍,微露濕煙城,夜黯篝火綠,燃此一夕燈。”
“嗯……聽不懂,哈哈,不過感覺這只有一半的樣子。”我笑道。
“對,後面還有四句。”
“是什麽?”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但是我似乎聽見身邊有人在低聲跟我說話。”
“說的什麽?”
“我好羨慕你!”
“這什麽意思?”
“不知道,當時我太困了,沒多久就睡過去了吧?醒來發現大家都走了,篝火也熄滅了。”
“這就有點過分了啊,居然一聲不吭地都走了。”
“是啊,居然沒叫我起來!然後我收拾東西準備走的似乎看到地上有一排字,你猜上面寫的啥?”她笑著神秘兮兮地抬頭看著我。
“寫的什麽?”我不安地問到。
這時一輛起亞停在我們面前,裡面探出一個少年,朝著妹子揮了揮手。
“我朋友來接我了,我先走啦!”說著就將行李箱拎上車。
“誒!等等,你還沒告訴我那地上寫的什麽呢?”
妹子莞爾一笑說到:“地上寫的是'唯夢者不寐'。”說完朝我揮手道別。
該死的,又是夢!我還沒睜開眼,我就知道自己又做了夢,這個夢實在是太長了,我坐起身,費力地靠在床板上,我打量起了這個房間,這似乎是一家旅館,房屋很簡陋,一張床,一張靠牆的桌子,一把椅子,還有我的行李包。窗外天色陰沉,窗戶大開卻沒有一絲風,連同這純白的牆壁和天花板,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我幾乎都快失去思考能力了,感覺腦袋非常地沉重,我想起了以前看的《盜夢空間》,這一切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費勁地思考著,小心翼翼地努力把思緒拉向遙遠的過去,就好像拉著一個飛的非常高的風箏,似乎稍一用力,風箏線就會應聲崩斷。
“聆溪!”我費勁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窗邊的窗簾動了動,一陣清風刮了進來,我下了床,穿好鞋子,走到窗邊,馬路上行人寥寥,我忽然想起昨天少女念的那四句詩,還少了一半,於是我掏出手機搜李念之,發現並沒有這個詩人,而我腦袋空空,隻記得綠色的篝火,還有少女好看的笑顏,對了,她最後跟我說了什麽來著?
我久久地站在窗前,然而秋天已掩去它的蹤跡。
“叩叩叩。”門口傳來清脆的敲門聲,我走到門邊,打開門,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
“好久不見!”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什麽好久。”聆溪笑道:“說的奇奇怪怪的,快來!”說著就拉起我的手往外走。
“去哪?”
“帶你去看海!”聆溪轉過頭對我笑道。
進了電梯,卻看到聆溪按了最頂層的按鈕,我奇怪道:“不是去看海嗎?”
“對啊。”聆溪衝我神秘一笑。
我也不再說什麽,總不至於讓我看一副廣告牌的吧。
到了樓頂,天台,我看著這棟二十幾層的大樓,驚訝於這麽高的樓,屋內的陳設怎麽會那麽的簡陋。我扶著欄杆,看著鱗次櫛比的城市和街道,由近到遠向四面八方鋪開,仿佛就這樣一直鋪到了世界的盡頭。
“海呢?”我轉頭看向聆溪。
“你看那!”她指著遙遠的天邊,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灰蒙蒙的天際線上什麽也沒有,我疑惑地看了看聆溪,皺著眉凝視著那若有若無的一線之間。過了一會,似乎像是水透過紙張一般,微微地滲出一點藍色,漸漸地,藍色越來越大,最後整個天際線全都變了色,然後這一線越來越粗,最後在遠處我都能看到那高聳的潮頭,方法千軍萬馬一般席卷而來,這不就是當初我在公司天台看到的那副場景嗎?我急忙看向四周,四面都是奔騰的驚濤駭浪,似乎我是這世界最後一塊高地,我驚恐地看著聆溪:“一開始就是你!對不對?!”
聆溪面不改色的看著奔湧而來的巨浪,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問道:“你相信海水是從天上流下來的嗎?”
我剛想說信你個鬼,但是下一刻我就說不出話來了,整個天空,從一開始的淡藍變成湛藍,然後顏色一點點變深,最後從深藍變成純黑,而我的四周,也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的黑暗。
完全失去視覺能力的我只能聽見耳邊呼呼的風聲,驚雷一般的巨浪聲,還有聆溪的說話聲:“天水倒灌,十方世界危如累卵,需要你去離天最近的地方,將……”聆溪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將什麽?”
“你還記得李念之的那四句詩嗎?”
我一驚,聆溪連這個都知道,不過想想聆溪連天水倒灌這種事都能展現給我看,知道這種事也不是什麽大驚小怪的事情。
“我記得。”我回答道。
“那後半句是‘何當吟秋節,此去故園驚,回觀滄海路,片片是秋名’”。聆溪的聲音綿綿密密,仿佛無窮無盡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同時匯入我的身體,這熟悉的感覺……不正是我之前找尋聆溪下落使用的嗎?
重拾這個能力的我在一瞬間進入狀態,刹那間,無窮無盡的聲音朝我湧來,海浪聲,颶風聲,還有……無窮無盡的哀嚎聲?
我睜開眼,世界又恢復了光明,聆溪已經不知去向,路上行人寥寥,城市有條不紊,我看著如此安穩靜好的世間,抬頭看向蔚藍色的天空,耳邊響起了一個清冷無情的女人的聲音:“此地名為無間,方生方死,永無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