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夜空下悠悠傳來朱赫來的些許笑聲,吸引來一股秋末時節的冰涼晚風,微冷的晚風穿梭過潔白的月光,躡手躡腳地鑽入朱赫來羊毛衫的縫隙,溜進皮膚裡嬉笑打鬧。
杜馬指導員打了個寒顫,“哈啾!噢這天太冷了!我該穿上我的淑巴皮大衣才行。”
夜色已晚,天空一片暗沉,遠方的白月亮和綠月亮閃著明亮和詭異的光,冰冷的氣流從雲層吹落,均勻地鋪在街道裡,氣溫頓時驟降,空氣變得冷冰冰的,凍結了進一步的話題。
“我得離開了,蘇婭小姐,我的兵團必須回去駐地生火,”朱赫來雙手插在羊毛衫的口袋裡,腿腳並攏盡力地伸展身體,大聲地呼氣,將皮膚表面的寒氣擠出去,“食物也分發得差不多,你讓村民們回去休息吧。”
此時動員兵們已將馬車上的簡易軍需食品全部分完,不過領取救濟食物的難民們仍圍在馬車道附近,眼巴巴地看著動員兵們,祈求拿到更多的土豆泥和番薯米粥。
在難民們的身後,遠遠地響起馬蹄踢踏落地的聲音,聲音逐漸變大,很快便有騎馬者出聲趕走擋路的難民,呵斥他們遠離馬車道。
缺衣少食的難民們瑟縮地走上人行道,駝背低頭不敢面對身穿鱗甲的波耶侍從騎兵,冷風拂過,寒流吹進難民單薄衣服的破口裡,冰得他們渾身顫抖地聚集在一起,通過體溫相互取暖。
見維拉村民如此窘況,蘇婭便請求道:“能否給我們一些衣物,現在天氣慢慢變冷了,我們沒有保暖衣物穿。”
“有幾輛馬車裡有禦寒的淑巴皮大衣,但恐怕不能送給你們,這些皮襖是為戰爭進行準備的軍需物資,需要分發給侯爵的後續部隊,不能私自轉讓,否則要處以重罪。希望你能理解,消耗普通的軍用食品去做賑濟已經是我職權范圍內的極限了,我不可能再違規耗費軍隊的給養。”
蘇婭的明眸泛著失望之色,不過她還是點點頭表示理解,蜷縮身體抵禦寒冷地對朱赫來露出勉強的微笑。
“感謝您為我們做了這麽多,朱赫來大人,感謝您!”
說完她後退幾步準備離去,朱赫來卻開口說道:“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把馬衣(The Caparison)借給你們禦寒,就是那些戰馬保暖用的襯墊,用動物皮毛編制而成的,你們可以用來圍在身上當被子用。”
“真的嗎?”女孩眼裡放出光芒,“你可以把那麽貴重的馬凱讓給我們嗎?”
“只是馬匹穿的衣服,不是戰馬的護甲,”朱赫來笑了笑,“也沒有很貴,畢竟是手工作坊用雜毛鞣製的,每件幾百盧布而已,我們兵團沒有騎兵,馬衣對我們來說沒用,可以暫時借讓給你們難民使用,這算是在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讓步了,雖然軍事法例不支持我這麽做,但我覺得只要能幫助到大家,再強硬的規定也是能靈活變通的。那麽蘇婭小姐,你們大家會不會介意穿馬匹的衣服?”
杜馬指導員說的沒錯,他為了幫助難民們而給予了對方那麽多的軍需用品,已經讓他站到了瀆職罪名的危險邊緣,如果他再多給難民一些軍需物資,他肯定得從高高的懸崖邊墜下,‘葬身’於官場仕途之路,再也無法獲得女侯爵或者普拉格杜馬的任用。
“沒關系的!只要有暖和的衣物我們便可以度過寒冷的夜晚,不管是什麽都可以接受。謝謝您大人!您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您真是熊神派下來的救星,厄孫在上,
永遠祝福您善良的靈魂!” “哈哈別這麽說,喏,就在馬車道中間的那輛馬車上,等那群騎兵過去後讓村民們來拿吧。”
順著朱赫來的指向,蘇婭欣喜地看向那輛代表溫暖與希望的馬車,那馬車大篷裡裝載的馬衣能庇佑維拉村民們躲過夜晚的寒冷,是村民們活下去的希望。
裝運廉價馬衣的車篷不斷晃動,篷內的衣服堆裡凸起一條會動的馬衣,寬大的馬衣卷成小人的模樣,趔趔趄趄地邁過車篷的擋板,跌到馬車道裡像地毯一樣朝四處攤開,從中探出小廖沙髒兮兮的臉蛋。
他饑餓地啃咬馬衣的表皮,想從粗糙的動物皮毛上啃出點肉食來,咬到牙齒生疼也嘗不出一點肉的滋味,滿嘴塞了亂糟糟的毛發,小廖沙氣急敗壞地吐掉毛發,氣呼呼地把馬衣扔在地上,雙手叉腰,垂頭歎氣,童稚的大眼睛流淌失落的愁緒。
氣溫驟降,天空中灑落下一點小小的雪花,六角星形狀的雪花有著寶石一般的光澤和紋理,上面美麗的晶狀圖案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雕塑得栩栩如生,迤邐蜿蜒猶如群山非對稱地連綿交錯,像是活的有生命的一樣,亮晶晶的,怪好看的。
輕輕接住一枚雪花,小小的雪花在小小的掌心裡晶瑩剔透,絢麗奪目,這麽好看的東西送給媽媽,媽媽一定很喜歡的吧,可肚子裡咕隆咕隆地叫,自己餓了,媽媽也很餓。
小廖沙拋開小雪花,六角晶體靜靜落下,化作散開的塵埃,在悲慘的世界裡,美好的小事物注定與可憐的小人物無緣。男孩擤了擤鼻子,臉蛋有些紅,身體感到有些冷,他看了看地上的馬衣,撿了起來披掛在身上,像媽媽包頭巾一樣用馬衣包裹住小小的腦袋。
他饑腸轆轆地走到馬車道上,雙手緊緊抓住馬衣貼在胸前,迎著冷冽的空氣緩步移向馬車的邊緣,背對馬車的車尾走到馬車道的中間。
一聲戰馬的啼鳴高亢地響起,小廖沙急忙回頭望去,驚恐地看見一頭高大威猛的戰馬奔跑至咫尺之間,後肢撐地兩條前腿高昂地抬起,揮散半空之中的雪花,然後馬蹄高高落下,蹄鐵重重打在地裡,揚起一片翻飛的煙塵。
這匹戰馬肩高足有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高,高頭大馬,體態卻輕盈靈活,筆直修長的四肢支起健壯有力的身軀,光滑潤澤的表皮上沒有任何贅肉,全都是厚實的肌肉,僅僅稍微用一下力,便能擠出完美的肌肉輪廓,看上去十分迷人。
四肢穩當地站在原地,戰馬的頭顱驕傲地挺起,鼻孔猛力地呼出濃烈熱流,在冷空氣中凝結出淡淡薄霧,鼻息均勻中氣十足,表現出它作為一匹熱血馬優異的肉體素質,此外戰馬碩大的圓形眼睛炯炯有神直視前方,猶如馳騁沙場面對勁敵一般巍然不動,顯然具有十分豐富的戰鬥經驗,它頭部的最頂端長出茂密鬃毛,在平直的頸脊上形成柔順整齊的兩排,油光水滑地披散在頸部的兩側,宛若溫婉女子細細整理過的盛鬋。
這兩排美盛的鬃毛是雪亮的煙白色,正如戰馬的上半身一樣,而這頭牝馬的下半身則是絢麗的火紅色,從前qian胸一直延申到戰馬的咽喉,蓋到了馬臉中部的下頰溝,與馬臉鼻子上方的白色部分間隔開來。
白與紅於戰馬的髖端形成邊界分明的分割線,猶如在身體側面刻畫上一條細細的黑線,其上是雪白,其下是鮮紅,分隔了母馬兩種不同的皮膚顏色,整體給旁人一種焰火灼燒冰雪的觀感,
小廖沙眼前這頭紅白戰馬便是東歐平原鼎鼎大名的波蘭馬,別名又叫東歐波bo蘭lan大da洋yang馬ma,是一種衝刺速度極高的熱血馬,能夠以極其強大的勁道撞入敵陣,帶給敵人致命的衝擊傷害,因此是諸如翼騎兵等公國衝擊騎兵的標配馬種。波蘭馬也和奧爾洛夫快步馬、維亞特卡中步馬、頓河重步馬,共同組成基斯裡夫公國的四大知名馬種。
波蘭馬的背部坐著一名帥氣英俊的男子,他目光柔和,神情冷峻,似乎有一層緬懷戰死者的悲傷薄霧籠罩著他,讓他一時無法顯露出平日自信的高興樣子。
男子身穿由拜佔庭矮人打造的精美鱗甲,這些來自君士坦丁堡的能工巧匠製作的繩綴魚鱗甲貼身合體,將男子高壯的身材完美地展示出來,加上金屬鎧甲的冰冷質感和俊俏的容貌,讓他看起來充滿了波耶貴族特有的英氣和瀟灑。
來者正是傑伊男爵,基斯裡夫公國的波耶貴族,沿海行省畢茨基家族的唯二繼承人之一,冬宮的男巫學徒,以及維拉村的現任領主。
他先是面無表情地盯著波蘭馬旁邊的小廖沙,因為小男孩站在馬車道擋路而心裡面有些煩躁,但裹著馬衣的小男孩在冷天中瑟瑟發抖,無瑕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流露出驚恐的神色;營養不良的幼小身軀肚腹乾癟,清晰地傳來饑餓的聲響。
他一直盯著對方看,終究還是不著痕跡地側頭歎了一口氣,他認出這是早上在酒館偷竊的小男孩,回頭憐憫地看向小廖沙,伸手摸向馬背後面的掛包。
“肚子餓嗎?”傑伊覺得這句話是多余的,於是改口說道,“過來我這兒,我給你一些吃的。”
小男孩又驚又喜地瞪大眼睛,張開嘴巴久久沒有閉上,他急忙跑過去,披在身上的馬衣從半邊身體上滑落也沒有去管,邁開大步跑到波蘭馬的側背,急切地抬起小手。
只見傑伊男爵從掛包裡掏出幾袋牛肉干,這些用牛皮袋子裝著的風乾牛肉是上好的行軍用糧,用熏製的方法收縮了水分和脂肪,咬上一口就能補充半天損失的體力,但味道不是很好,肉質還很硬,傑伊覺得吃起來就像是嚼可以食用的蠟燭,十分難吃。
對於餓了許久的小廖沙來說,味道並不是什麽大問題。他滿懷渴望地伸出一雙瘦小的手,在男爵面前攤開,掌心紅通通的,外圍與手指的連結處到處是腫脹的細繭,表皮也不再光滑,汙垢和泥土充斥其間,唯有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脈絡,可以讓人勉強看出小男孩手上殘存的稚嫩。
而男爵握著牛肉干的手寬大有力,僅僅只是將肉干拿過來的動作都充滿力道與速度,手上覆蓋了一層上好的護手鎧甲,護手表面鐫刻出代表波耶貴族的熊頭紋章,彰顯護手主人的高貴身份,護手底下穿戴了柔軟的真皮手套作為內襯,保護細膩乾淨的雙手不受鎧甲摩擦的傷害。
男爵的護手橫放在小男孩的小手上,牛肉干從外觀精美的貴族護手中緩緩放下,落進粗糙難看的平民小手,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宛若兩個世界,被味同嚼蠟的牛肉干相連。
傑伊把所有牛肉干都遞給小男孩,一個也沒有留下,畢竟行軍牛肉干真的食之無味,不如就拿去施舍難民,起碼做件好事,留個好名聲。
當傑伊毫不在意地將牛肉干扔到小廖沙手裡時,小廖沙使勁地抓緊裝牛肉干的袋子,指甲幾乎扎進牛皮裡,他抓起一袋牛肉干,剩余的緊緊夾在胳膊腋下,撕爛牛皮袋子的開口,掏出袋子裡的牛肉干塞入嘴裡,弱小的牙齒用力咬進肉裡,試圖嵌到堅硬肉干的最內層,把乾硬的肉塊一分為二。
“慢點吃,小子,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咬斷熏肉干的,要先舔舐表面的鹽分,用口水慢慢軟化牛肉干,才能吃得下去。”
傑伊的提醒沒有引起小男孩的重視,小廖沙饑渴地張大嘴巴咬住牛肉干,連咀嚼都忘記,迫不及待地想要囫圇一口吞下,他使勁地啃咬,嘴角濺滿唾沫,用手拉扯肉干的皮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撕開肉干,猛地張開大口吞入碩大的肉塊,差點噎住喉嚨,只能捏著嗓子繼續往下吞。
終於,食道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肉塊順利地抵達胃部,小男孩肚子裡發出滿足的歎息,饑餓感得到消除,小廖沙臉上露出愉快的神色。
看著這一幕,傑伊男爵暗中感慨小男孩不文雅的吃相,他從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夠吞咽難吃的熏肉干,並且還感到滿意,想必小男孩肯定是餓壞了吧,連用餐的禮儀都忘記。
他為小男孩感到難過,傑伊和小廖沙差不多大的時候還坐在舒適的餐桌上享用山珍海味,從沒有站在冷天裡凍著身子沒有衣服保暖。他看向用低廉石塊壘起來的人行道,人行道上的維拉村難民正可憐巴巴地聚攏在一起抵禦冷風,他們眼皮低垂,眼神迷惘無助,不知道下一頓飽飯在哪,不知道自己溫暖的庇護所在哪。
傑伊覺得自己作為維拉村領主,有必要為他們做些什麽。
還是留待明天再說吧,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想了想,轉頭騎馬離開,走向難民營地對面的酒館,小廖沙在傑伊的身後啃咬著牛肉干,一刻也沒有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