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滿臉汙泥的瘦弱男孩從垃圾堆探出頭來，他看到營地的門口來了許多拿破爛武器的士兵，還有很多架貨運馬車停在維拉村難民面前，士兵們從馬車的貨篷裡拿出軍需食物分發給難民們。

　　他趕緊衝出去，似乎身後有一頭恐怖的石角獸追他一般，一溜煙跑得飛快，就連媽媽的呼叫都變得遙遠。

　　“小廖沙！你去哪裡?”

　　“媽媽我去給你帶些吃的！”

　　男孩飛速穿越破舊的難民帳篷，消瘦得如同麻稈的雙腿在泥濘的地面踏出汙泥，濺得他赤luo的雙足髒兮兮的，蒼白皮膚沒有一處光潔的地方。

　　在他奔跑間，附近帳篷也鑽出幾個同樣瘦小的孩童，跟在小廖沙的後頭一起跑。維拉村幸存下來的兒童不多，幾乎都死在庫爾甘人的刀下，剩下的孩子三三兩兩地聚集在難民營地門口，張開嘴巴伸出小短手，童稚的大眼睛充滿對食物的渴望，哀求著動員兵們分給他們更多的份量。

　　動員兵派發的食物很簡陋，只是一些煮熟的土豆泥和小米粥，根本不是通常的軍用食品，看上去黏糊糊地發黃，讓人毫無食欲，可維拉村難民們絲毫不在意，他們急切地拿走士兵們手上陶製的小碗，饑渴地吞咽碗裡難吃的番薯米粥，饑腸轆轆到就連碗底的米渣都舔乾淨。

　　小廖沙鑽進人群裡，伸手拿到一小份土豆泥，他馬上低頭塞入口中，兩三口咀嚼便囫圇吞入吃光了，他隨後又使勁地舉起手討要更多的食物。

　　站在車篷裡的動員兵卻沒有繼續給他另一份土豆泥，畢竟有太多難民高舉的雙手需要滿足，士兵根本照顧不過來。

　　見士兵忙於其他難民的需要，小廖沙失落地眨眨眼睛，他側頭看到還有很多馬車停在道路的中間，沒有難民聚集，也沒有士兵看守，他於是俯下身靈活地鑽到人群外圍，小步小步地走，慢慢走到馬車道中間，見沒有人理會他，他趕緊撒開腿跑到無人馬車旁，撲進敞開的車篷裡，翻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

　　越過這架因小廖沙撲騰而搖晃的馬車，移回馬車道的邊側，倦容滿面的蘇婭站在粗石壘起的毛糙人行道上，充滿感激地看向朱赫來。

　　“朱赫來先生，願熊神祝福您善良的靈魂，沒有您和士兵們的慷慨幫助，我們今晚絕不會吃得上一頓像樣的飯菜，謝謝您讓我們不用餓肚子睡覺，厄孫在上，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回報您的善意。”

　　“一些快發芽的土豆和番薯做成的簡易食品而已，勉強可以果腹，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蘇婭連忙擺手，“怎麽會呢?我們有好多人連續幾天都沒有吃過飯，現在難得地吃上一頓熱飯，我們維拉人感謝您還來不及呢！”

　　“你用不著為此感謝我，這是杜馬議會對人民應盡的義務。”朱赫來露出溫和的微笑，用手抓了抓耳垂邊的發梢，“為何你們維拉村幸存者沒有得到邊木鎮的妥善安置?按照公國法律，當地領主應該為大家提供幫助，可我只看到你們睡在露天場地裡，四周都是垃圾堆，沒有乾淨的水源，連保暖的衣物都沒有，這是怎麽回事呢?你們為何願意待在這片肮髒的泥地裡?”

　　“這、這···嗯，我們剛開始也不想待在這裡，有好多年輕村民渡過流溪河往西去，他們覺得在西面的伏爾加頓茨克鎮和伏羅希洛夫市，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養活家人。自從他們離開邊木鎮以後，我們就沒有收到過他們的消息，留下的村民大多是婦女和小孩，我們沒有能力離開營地，

而且我們被要求待在難民營地裡，不要走到馬車道以外的地方。”　　朱赫來越過蘇婭傷感的雙眼和濃密的黑發，觀察了一遍領取食物救濟的難民們，的確大部分是穿著單薄的婦女和幼童，年輕力壯的男人連個人影都見不著，讓這樣一群體弱孱羸的難民動身離開邊木鎮地區，穿越茂密樹林和湍急河流，無疑是置他們於死地。

　　“是誰禁止你們隨意走動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說···”

　　蘇婭聲音變得微弱，她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講，便囁嚅地想要把話咽在嘴裡。

　　“繼續說，不必猶豫，國家杜馬需要聽到人民的呼聲。”

　　朱赫來的鼓勵讓蘇婭停止了支支吾吾，她稍微垂下眼皮，消沉地看向地面，爾後鼓足勇氣抬起晶瑩的大眼睛，對杜馬指導員說道:“鎮長彼德金男爵，是他要求我們不要離開難民營地的。他說我們維拉村的人要是去到富人區或者鎮中心廣場，會將身上的厄運與汙垢傳染給鎮民，影響鎮裡手工作坊的生意，大家會很生氣，所以我們不能走出去找工作，必須待在難民營地裡生活——而且這裡之前只是對面酒館的垃圾丟棄地點。”

　　“可惡的波耶，真是些沒有人性的混蛋東西啊，居然這樣對待受難的平民。”

　　杜馬文員對鎮長的辱罵讓女孩嚇了一大跳，她驚訝的雙眼大瞪，胸前的山丘害怕地跳動，“請不要這麽說，朱赫來先生，要是別人聽到了會很不好的，這種話是對彼德金鎮長的不敬，是不能說出來的。”

　　“呵呵，”朱赫來冷笑，他眼神柔和，嘴角卻朝外抬起輕蔑的弧度，顯然對蘇婭的話不以為然，“為什麽要懼怕他呢?波耶貴族現在可沒有以往的權威，在民min主的杜馬議會面前，他們什麽也不是，怎麽也蹦躂不起來。”

　　“先生您、您可不能這麽說呀！這、這樣冒犯貴族不、不太對吧?波耶老爺畢竟是保護我們的尊貴領主啊。”

　　“不過是一群憑借血緣關系獲得權力，欺壓普通人掠奪土地的酒囊飯袋，要是大公論個人能力提拔貴族，估計一大群屍位素餐之徒會被我們務實的杜馬議員替換掉。”朱赫來的冷笑漸漸變得得意起來，他仿佛看到高高在上的波耶跌落谷底的美好景象，“蘇婭，你要是懼怕鎮長，不敢向他提出要求，那麽彼德金就任由你們維拉村人待在難民營地裡，完全不顧你們的死活，你要是想大家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得積極爭取自己的權益，而不是等待波耶們的施舍，這些波耶蟲豸根本不會把沒有貴族熊血血統的普通平民放在眼裡！”

　　蘇婭害怕地縮著身體，雪白修長的纖手緊緊貼在碩大的胸pu脯上，壓到單薄的粗布麻衣表面上勾勒出她姣好的上身曲線，她下意識地感覺朱赫來說的在理，但隨即忌憚地拋開自己心裡對波耶無禮的想法。

　　大公和波耶都是國家的主人，而蘇婭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平民，她只需要謙卑地服務主人的要求，按照貴族領主們的想法行事便足夠了，怎麽還能夠對波耶貴族們的所作所為‘評頭論足’呢?

　　這是蘇婭的父親等村中長輩流傳下來的道理，也是千百萬公國普通民眾心中的守則，他們將熊神厄孫視作斯拉夫種族的守護神，而大公和波耶貴族們便是擁有熊神血統的高貴神選和冠軍代表，擁有與厄孫直接對話的能力，以及對熊神教義進行解釋的權力，為沒有貴族血統的普通人傳遞熊神的神諭和箴言。

　　對於沒有自zi由的封建領民而言，熊血貴族階jie級便是他們在封閉落後的村莊，或是狹隘窄小的城鎮中，至高無上的唯一僭主，沒有誰敢於否定或挑戰波耶們的特權。

　　因此，芸芸眾生追隨著波耶們的步伐，在日常生活中聽從領主們的吩咐，勤勤懇懇地投入到辛苦勞作之中，為貴族家庭的奢華生活盡力供給自己的微薄產出，猶如辛勤的工蟻任勞任怨地撫養蟻後，他們覺得這是在踐行熊神厄孫的願景，是在為斯拉夫種族的延續作出貢獻，是忠誠於基斯裡夫大公國的愛ai國guo表現。

　　無論如何，沒有一個佃農思考出田地裡耕種產出的糧食完全不屬於自己的合理性，也沒有一個奴仆敢於質問主人刁蠻苛刻的驅使和差遣的合情性，更不會有一個力工忖量過嘔心瀝血的計件製作後僅有極低周薪的合法性。

　　當從出生之日起便接受著這樣的社會規則，人們的價值觀念早已在潛移默化中趨同一致，對波耶貴族的忍讓便逐漸融入到本能習慣之內，如果其中突然冒出一些新的聲音，不卑不亢地指出現狀的不正確之處，那麽無論這些聲音多麽平靜，都會猶如驚濤駭浪一般衝擊著眾人的腦海。

　　杜馬行政指導員朱赫來正是這樣的代表，他對難民的同情使蘇婭欣喜，他對鎮長的諷刺卻讓蘇婭心驚。從小居住於鄉野之中的女孩想不明白，為何會有人對位高權重的熊血貴族心懷不滿，縱使波耶們沒有把普通平民的生活水平放在心上，但他們畢竟守護了人民大眾和國家行省的安全呀。

　　他怎麽能對貴族大人們說三道四呢?她真想不通。

　　蘇婭隻記得父親等村中長輩的諄諄教導，他們常說一句斯拉夫諺語‘禮上大夫刑下庶人’，意思是說波耶貴族的各種行為都是合乎傳統禮數的，佃農庶民別妄自菲薄隨意評論自己的領主，不然就等著上刑吧。

　　長輩們用這句話教育蘇婭，一定要懂得維護自己的貴族主人——即使當時維拉村的領主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有人說領主的不足，大家必須得出聲反駁，避免惹禍上身。

　　因此蘇婭趕緊說道:“朱赫來先生您說的不對，雖然彼德金鎮長沒有管我們死活，但也不是所有貴族大人都那麽冷血，也有波耶關心我們的福祉。”

　　“哈哈，會是誰呢?你不如告訴我。”

　　女孩的山丘一跳一跳的，因指導員的嘲笑而氣鼓鼓的，漲得亞麻襯衣朝前突起兩個高大的圓球，將上衣的破爛窟窿拉扯到極限，幾乎要從衣領的開口蹦出來。

　　她抿住朱唇，仿佛一抹鮮亮的丹砂輕柔地描摹在雪白的玉膚上，雖然表面帶有汙塵但內在澄澈如清湖，湖中倒映著如新月般向上皺起的嘴角，在少女堅定的臉龐周圍泛起瀲灩的波紋。

　　波光粼粼中浮現一名英俊男子的高大背影，那是女孩櫻桃小嘴裡醞釀出反駁對方的最好例子。

　　蘇婭睜大眼睛表情認真地看著朱赫來，臉頰上的嬰兒肥倔強地撅起，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維拉村的領主，傑伊波耶大人。他關心過難民營地的情況，在意我們村民過得好不好，願意幫助我們解決生活上的困難，還給過我五百塊盧布去改善大家的夥食，他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庫爾甘人的據點找完吉爾談判，為拿回我們的家鄉作努力。我覺得傑伊大人跟其他貴族不一樣， 他是真心實意地關懷自己的領民的。”

　　“呵哼，傑伊·畢茨基勳爵跟我見過的波耶貴族沒有什麽兩樣，高高在上輕視平民，嘴上說的都是禮數，卻對沒有貴族身份的人沒有半分禮貌。對於他來說，你們維拉人不過是他兩條腿可以走的‘人形’資產，他關注你們就相當於照看牲畜的數量一樣，免得奪回維拉村後他的田地裡沒有佃農來收稅。你千萬別把波耶的惺惺作態當作心地善良，波耶貴族對領地和領民的投入是為了以後更大更過分的回報，是要榨乾淨領民們的皮毛和血肉，用以滋養他們的濁富，要是想當然為此感恩波耶貴族，而不敢反抗波耶的迫害，那可真是愚不可及！”

　　杜馬指導員的話語充斥一種偏激的情緒，他對波耶貴族有著發自內心的厭惡，每當說起波耶對民眾的壓迫，他有時會變了臉色，嘲諷的笑容散去，抬起雙眼望向旁側，溫和的眼神倏忽間消失不見，轉為對遠方悵恨的眺望，眼眸內流露出淡淡的怨怒，仿佛在追憶某些過去的悔事。

　　爾後他猝然撇過頭，年輕朝氣的側臉卻拋不開那一絲哀傷的神情，他回過頭看向蘇婭，臉龐重回平淡，繼續說道。

　　“就算是傑伊·畢茨基真的肯花少許心思建設你們的家園，他這個維拉村領主也當不了多久。等瑪奇維大人完全殲滅禍亂維拉村的庫爾甘人之後，傑伊就得乖乖交出維拉村的領地，放棄領主的身份，不準插手東南行省的事務，滾回基斯裡夫城郊區的安樂窩睡大覺了。到時候你看看他還會不會對你們態度好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