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可能?”

　　偌大的餐廳回蕩著傑伊的質疑，他起身在木桌旁邊踱步，煩躁不已，手下的侍從騎兵也放下餐具，目光跟隨著自己的領主。

　　傑伊走到餐廳的大地圖前，掃視邊木鎮附近的圖標，“汗國一般只會進攻東方行省，東南行省從來不是汗國人的進攻目標，因為有一條山脈橫亙在兩者之間，那條山脈在——”他瞥了地圖一圈，“就在邊木鎮的東面，名字叫做‘薄霧山脈’，剛好就分割了東南行省和喀山草原，而且山脈上還有一個要塞，所以遊牧民族怎麽可能翻越險阻，佔據我的領地?！”

　　“要塞淪陷了···”彼德金男爵幽幽地回了一句，他歎了口氣起身來到傑伊身旁，“要塞叫做硬木要塞，是用加硬的厚木樁壘造而成，坐落於薄霧山脈的隘口處。山脈隘口陡峭而狹窄，而且薄霧山脈時常會有微弱的霧霾，在這些條件下，硬木要塞易守難攻。”

　　傑伊輕輕地撫摸地圖上要塞的圖案，神情嚴肅，靜靜等待鎮長繼續說。

　　“那天，噢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大的濃霧，周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站在要塞的高台上什麽也看不見，就連天空都被霧霾給遮蔽住，”彼德金男爵的眉目低垂，他的圓臉chou動幾下，黃色的門牙難過地咬在舌頭上，嘴角往兩邊下凹，表現得很難過，“就在那天，在霧中我聽到駭人的聲響，野獸般的可怕嘶吼，怪異含糊的喊叫聲，有許許多多的綠色身影穿梭在白色霧霾組成的厚障壁之內。”

　　鎮長的胡須微弱地抖動著，扁平的眼皮不斷合攏而又開啟，他眼神遊移不定，一時瞄向傑斯基，爾後又看向身前的餐盤。

　　“那些綠皮獸人躲在霧霾裡，藏到了我們的視線以外，沿著陡峭的山坡鬧騰騰地聚集到要塞的大門之前，狂妄地大笑著，相互敲打手上的兵器，反射出的刀光劍影映照著我們所有人的臉龐。那一天——”彼德金男爵舔了一下嘴唇，伸出一根手指在傑伊眼前晃動，“那一天整個薄霧山脈回蕩著綠皮的邪笑聲，從山腳的維拉村到桉樹林內的邊木鎮，人們無一不聽到綠皮們發出的躁響，而我們硬木要塞的哥薩克守軍，大多嚇到腿腳發軟，尿流滿地。”

　　“然後呢?”傑伊從鎮長的描述中大致能猜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似乎看到了濃霧裡熊熊燃燒的要塞，漫天的血腥味道，心裡面不禁充滿好奇與緊張。

　　“成千上萬頭怪異的野豬從濃霧中跑出來，數量壯觀到難以想象，就好像山上的落石全都一起滾下來那般，聲音大得嚇人，我在高台上看到，很多馱著獸人的巨豬跑在最前面，它們體型大得驚人，大約有這麽大，”鎮長盡力伸長手臂展示給傑伊看，“每一頭都比我們飼養的家豬大上兩倍，也許還不止，我站在它們面前就像小不點，它們鋒利的獠牙只需要輕輕一頂就能把我刺穿。呃嗯這些戰鬥野豬，恐頜豬，呃不管叫什麽名字，反正這些龐大的野獸只是綠皮獸人的坐騎。那些綠皮獸人就這麽騎在野豬身上，沒有馬鞍和馬轡，什麽都沒有用，就用大腿夾在野豬的兩側，人手一把破破爛爛的大砍刀，哇哇叫地衝上來。”

　　“要塞被獸人的戰豬小子衝破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撕碎，什麽都沒有剩下，大火幾乎把硬木要塞燒個精光，呃——”鎮長一時結巴說不出話來，他努力地回憶著，雙手不停地擺動，時不時敲打餐桌，“嗯我們根本抵擋不了這麽多的獸人，幸虧火勢不太嚴重，

我們衝出了綠皮的包圍，跑下山尋求庇護。”　　“綠皮沒有跟上來嗎?”

　　“那些怪物都忙著啃食屍體，死去的守軍都成為他們的食物，”說到這，鎮長從座位上跳起，他緊張地盯著傑伊，欲言又止，“你、你知道，你···”

　　攤開手示意鎮長無需緊張，傑伊的眼裡流露一絲同情，“噢噢噢冷靜，冷靜點，彼德金鎮長，您慢慢說。”

　　“···你、你知道嗎，獸人們生吃了我們死去的同胞，拿刀切開，用手撕下來，抓進嘴裡吞入肚子裡。”

　　說到這，鎮長長歎了一聲，他轉過頭側對傑伊，神色看上去有點哀傷。

　　“有些哥薩克受了重傷，尚有一絲氣息，卻無法移動倒在地上。獸人們從各個方向圍住他們，各自切下重傷者的四肢，生吞活剝，皮膚和碎肉隨血流濺到到處都是，士兵們都在尖叫，叫得撕心裂肺。”

　　“熊神在上，願受難者安眠，”傑伊眉頭低壓著眼眶，心裡面一陣反胃，他在同情守軍的同時，也慶幸沒有吃飯前聽到這樣血腥的描述，壞了難得的好胃口，“我還不知道綠皮獸人會作出這種惡心的事情，”他說，“以前我只知道他們喜歡殺戮，還沒聽說過獸人會生吃傷兵。”

　　“他們還吃掉了我的兄弟，小我幾歲的弟弟，喔他還沒有成家呀，”鎮長嗚咽出哭聲，臉頰顫抖不已，他抬起手覆在額頭上，並垂下頭，“我弟弟幫我擋了致命的一刀，倒在我的身後，等我跑到門口回頭看的時候，我看見、我看見他被那些該死的雜碎刨開，腸chang子拉出來扔到地上被踩成兩端，然後他身體裡的剩余部分，被、被啃食，啃食殆盡。”

　　惡心湧上胸口，傑伊皺眉咽了口唾沫，拍了拍反胃的肚子，他厭惡地點頭示意鎮長繼續說下去，腦海裡使勁地不去構想鎮長所描述的場面。

　　“獸人佔領了我的硬木要塞，從此我只能淪落到邊木鎮做個小小鎮長，我爵位原本的榮譽頭銜是所謂的‘硬木要塞男爵’，如今只是被獸人佔據領地且狼狽逃走的落魄貴族，我唯一的親弟弟也死在了獸人的嘴下。”

　　“熊神保佑他的靈魂，厄孫會銘記所有英勇犧牲的戰士。”

　　“希望如此。”

　　“那獸人有繼續下山進攻邊木鎮嗎?”

　　鎮長的扁平雙眼閃過一抹奇怪的懼色，“他們來過，一次兩次，但只是遠遠地觀察，沒有進攻我們小鎮。”

　　傑伊感到疑惑，“為什麽沒有進攻?按理說這些野蠻的畜生熱衷於殺戮，不會止步不前的。”

　　“呃我猜有可能他們被擋住了步伐，你、您知道的，傑伊閣下，薄霧山脈的另一側是汗國的領土。”

　　“您的意思是汗國人襲擊了獸人，”傑伊感覺這個理由說得通，他原本一開始就感到奇怪，薄霧山脈的西側是汗國地界，怎麽會突然湧出一批來襲的獸人，“汗國佬打敗了獸人嗎?”

　　“這個不太清楚，我只是猜測有這種可能，呃因為那些綠皮獸人你知道的，從來就不會停止殺戮，但那些進攻我們的綠皮的確是從來沒有下山過，我們派去的偵察兵報告說，他們看到硬木要塞裡僅僅只有少量的綠皮獸人，沒有一開始那麽龐大的數量，可能獸人們分散離開，也可能他們被打敗。”

　　“那麽維拉村也是被綠皮佔領了嗎?”

　　“噢呃嗯，這個是另一回事，綠皮佔據硬木要塞不久之後，就在一兩個月之前吧，一個汗國的混沌戰幫侵略了維拉村，他們燒殺劫掠，幾乎把村子付之一炬，當幸存的村民全被趕跑後，汗國人就在村落裡駐扎下來，直到現在還沒離開。”

　　汗國佬穿過綠皮佔據的要塞進到公國的腹地?傑伊大致對事情有個眉目，但他仍然覺得奇怪，汗國和綠皮部落並不是盟友，綠皮怎麽可能放任可以殺戮的對象離開呢?可眼下並不是考慮其中邏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履行貴族的責任和熊神的榮耀價值觀。

　　“他們該離開了，戰爭已經結束，維拉村作為我和公國的領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財產，任何膽敢褻瀆的異族都會慘死在熊神後裔的戰斧下。”

　　區區一個混沌匪徒戰幫，傑伊男爵估摸著也不過不到一百人的規模，自己旗下的波耶侍從騎兵小隊有足夠的實力擊敗他們。

　　“我有五十個騎兵好手，能消滅上百個混沌仆從，那麽這個混沌戰幫有多少人馬?”

　　“不是強盜匪徒組成的普通戰幫，男爵大人，他們是金帳部落的那顏率領的殺戮戰幫，有數百人的規模，且大多數都是騎草原馬的庫爾甘草原騎手，其他的則是庫爾甘掠奪者步兵，偵察兵們似乎還看到一些多爾甘野人。”

　　“還有混沌戰獒。”

　　“噢沒錯，他們有好多草原混沌犬，難民營地的維拉村難民似乎每個星期都能捕抓到好幾頭偷跑出來的戰獒。”

　　傑伊輕抿嘴角，上嘴唇微微地含住嘴巴下側，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上，鎮長的話給他潑了一大盆冷水，澆滅了他的戰鬥熱情。

　　區區一個五十人的波耶侍從騎兵小隊，怎麽可能擊敗數百人規模的殺戮戰幫呢。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馬?”

　　鎮長撓撓頭，“五百、六百，甚至七八百人，都有可能，我說不清楚的，但起碼是三百人以上才能有那麽大的規模。”

　　清澈的黑眸轉動，傑伊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他看向自己身邊的長劍，他的霜獠劍散發著寒冰氣息靜靜地放置在另一張桌子上，繼而他掃向自己的侍從們，五十個公國壯漢悶聲不吭飲酒食肉，在感受到男爵的視線後，全都放下刀筷，齊刷刷地看向主人，厚實的肌肉緊繃等待著下令。

　　“那個金帳部落的那顏，相當於我們這邊的連隊長，沒錯吧?”

　　“是的，他名字叫做完吉爾，是戰幫的首領，也是金帳部落裡的一個小頭目，是個瘋癲的戰爭狂熱者，您有何計劃對付他?”

　　“我想和他談談，告訴那個完吉爾戰爭已經結束了，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己方的人數太少，不足以匹敵強大的殺戮戰幫，傑伊不希望自己還沒出人頭地，就變成光杆司令。而且，如果能成功說服完吉爾離開，那自己英勇的名聲將會傳遍五湖四海，會有更多的公國勇士投奔到自己的旗下，父親也會聽聞到我的成就。

　　即使談判不成功也沒事，自己座下的波蘭馬會快速逃跑，幫助他逃離危險，在此之後他只需要聯系普拉格方面，固守邊木鎮，等待行高官女侯爵的支援就可以了。

　　“這···”鎮長的眉頭高聳如雲，扁平眼睛拉長變成深淵峽谷，閃爍出無比驚訝的神色，“絕，絕妙的計劃！您真是英明神武。”

　　“他好說話嗎?願意談判?”

　　“我不好說，他就像瘋狗一樣喜歡亂吠，嚎叫些關於殺sha人ren肢jie的肮髒話語，此外他還喜歡喝人ren血，一邊舔著血一邊和他近jin親相jian生下來的野人兄弟生啖人rou，然後將排泄物扔到受害者被撕裂的身體內。嗯除此以外，他沒有什麽大的問題。”

　　傑伊眯著眼睛盯著鎮長。

　　“完吉爾很喜歡和人交談，他在戰鬥打響之前會和對手進行談話，不管對方樂意不樂意，或者是否能夠忍受他‘誇張’的肢體動作。如果您想要談判的話，最好和他隔著一定距離，同時為了您的生命安全著想，帶上您所有的護衛。”

　　“這是當然的了，他們有遠程士兵嗎?”

　　“據我所知，我不知道，他們很可能沒有任何一個草原弓手，也很可能有一堆弓箭手。”

　　“好極了，我得準備去面對一群可能用暗箭射向我的遊牧瘋子，在這之前，”傑伊豎起一根手指，在鎮長面前搖了搖，“我還需要向導，最好熟悉這裡的林路，知道哪條沒有伏擊的危險，哪條路可以快速逃跑不被騎兵追上。”

　　鎮長沉默了片刻，他轉起扁平的雙眼，看著傑伊，“很簡單，找那些維拉村的難民就行了，他們自從村子被毀了後，就逃難到邊木鎮，躲在難民營地裡偷生，他們人數不多，全都喜歡偷雞摸狗，就像寄生蟲一樣甩不掉。”

　　“您能帶我找到合適的人選嗎?”

　　“噢沒問題，他們在難民營地裡很常見，我很樂意做這件事，我已經想到一個好人選了，她是個不錯的管理者，將難民營地管理得井井有條，至少很少惹出麻煩，”鎮長摸鼻子不太樂意地說道，叉起一條鮭魚魚腩送入口中，“等我們享受完美食，休息一會兒再去吧，我可以帶您看一下我們優美的商業內環街道，那裡比難民營地好看得多。”

　　說到商業街，傑伊腦海裡浮現出一幢無人居住的公館，“我還想在邊木鎮找個駐扎的地方，給我的士兵們休息。”

　　鎮長嚼著魚肉思索了一下，“有很多選擇，鎮郊有一處村屋，比其他破敗的木房都要大，也挺乾淨，村屋主人欠了我五萬盧布，在他用老婆孩子還債前，我可以讓您的部隊住在村屋了裡，至於房子主人您可以讓他睡在狗窩裡哈哈哈。”

　　雖然彼德金眼角間毫無笑意，眼角飄忽不定，似乎在為某些事情煩惱著，但傑伊還是微微露出笑容，回應了鎮長的笑話。

　　“當然鎮中心還有我不少的地產，豪華高檔的別墅房宅，有配套的棉絨軟床和女傭，還有洗浴的衛生間，院落種植奇花異果以供觀賞，您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五棟豪宅送給您和您的部下。”

　　搖搖頭，傑伊婉拒了鎮長阿諛奉承的好意，他擺手表示不喜歡彼德金鎮長的提議。

　　“您意下是如何的呢?是否已經看上哪間住所?”彼德金的臉頰肉擠壓著扁平眼睛，盡量擠出顯得真情實意的笑意，“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把市政廳送給您，反正那地方除了用來喝酒也沒有什麽用處。”

　　“我想要教堂旁邊的公館。”

　　“哦哈哈哈原來是我兄弟的硬木公館呀，哈哈哈~”彼德金條件反射地露出迎合場面的歡笑，笑著笑著，笑容變得呆滯，用來擠壓出笑容的肌肉慢慢松懈地堆砌在眼角旁，加深了皺紋，拉長了愕然的雙眼，“哈，哈，呃，”他停頓了一會兒，“我死去的那個、呃那個親弟弟的硬木公館嗎?”

　　“深表歉意，”傑伊嘴上這麽說，眼裡卻看不出遺憾的意味，“我不知道那是您兄弟的住所。”

　　“沒事，沒事，我沒有感到冒犯， 傑伊大人，您喜歡那所公館是我死去弟弟的榮幸，我相信他在墳墓裡聽到這個消息，也會開心地露出笑臉，可是這，這···”鎮長不安地擦著鼻頭，鼻子表面被擦得鋥亮，倒映出傑伊略表疑惑的神情，“但這畢竟是個死人的房子啊，而且很久沒有打掃過了，我的傑伊大人，您是畢茨基之子，住在那裡恐怕有失體面。”

　　“我不在意，鎮長，”傑伊斬釘截鐵道，“我看上這所公館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它很大，我就喜歡大的東西，又大又寬敞的場所，有足夠的空間讓我禦馬馳騁，安排士兵們進行對抗訓練。”

　　鎮長停滯的笑容顯得無可奈何，他沒有說話，努力地思考著，沾滿奶油的牙縫透出一絲尷尬的笑聲，“呵呵呃這···”

　　“可以嗎?能否給我和我的士兵們駐扎在公館裡，我願意付錢。”

　　彼德金男爵眨眨眼睛，用力地點頭，“當然可以啦！不用您給錢，您想要住可以隨時搬進去，您能看得上我死去弟弟的公館，我和我死去的弟弟都感到很高興。”

　　“那就好。”傑伊滿意地露出潔白的牙齒，舉起酒杯，“請幫我向您的弟弟表達我衷心的謝意。”

　　彼德金趕緊舉杯與傑伊碰杯，酒杯之間撞出呯砰一聲清響，同時響起傑伊和彼德金相互寒暄的歡笑聲，似乎兩人剛剛才開始入座，重新進行宴席。

　　“我謹代表我死去的弟弟，歡迎您入住他的公館，”鎮長不安地假笑著，心不在焉地夾起吃過的雞腿，“我們倆再喝一杯。”

　　“沒問題，喝完我們再去辦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