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婭的視線越過議論紛紛的外地人,望向樹林的遠方。
“那是你們的朋友嗎?”
“什麽意思?”傑伊轉向身後,放眼望去,什麽也沒有看到,空蕩的樹林裡悠悠地吹著冰涼的微風,卷起幾片落葉,“你在看什麽?那裡不過是個空土堆。”
“就在旁邊小一點的桉樹旁邊,”蘇婭伸手指了指土堆附近矮小的樹木,“剛剛還站在一個人。”
“一個人?”
“嗯,看不清他的樣子,不過他的衣服看上去很髒,而且他一直往我們這邊看,好像在看著你,先生。”
傑伊心中大驚,他想起土堆上的爬行人影,有人在跟蹤自己!他趕緊拉起韁繩,“別待在這鬼地方,女孩,快帶我們去鎮上!”
“嗯?嗯好的大人。”
女孩朝她的棕熊揮手,指向前方。
“回家吧,米莎。”
發起雄渾有力的熊吼,年輕的米莎歡快地蹦著腳掌,背起戰獒們的屍體跑向樹林的深處,顯得有些快樂。
蘇婭拍拍手上的血水,抬起修長雙腿,輕松跟上棕熊的步伐,她一邊沿著樹木之間的空路小跑,一邊回頭看向傑伊等人。
“跟上她,大家不要掉隊,”傑伊的雙眼環顧了一下四周,透露出一絲絲的擔憂,他的內心告訴自己,某些不懷好意的存在正在暗處潛伏,他的領地可能會比傳聞中的還要充滿危險,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
“去邊木鎮休整,在這之前,瞪大你們的眼睛。”
傑伊和侍從騎兵一行人在警惕的戒備中,一路跟隨女孩與熊的步伐,穿行於荒野般的空蕩樹林,直到樹林小徑的盡頭終於出現幾縷象征著文明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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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木鎮是個人口勉強達到標準線的邊陲小鎮,它坐落於茂密的桉樹林中心,在綠色沙漠中挖出一片生命的空白地,建立起幾公裡大小不起眼的小城鎮。
跟首都基斯裡夫城附近的金環小鎮一樣,邊木鎮的外圍散落著數十幢零零散散的木質村屋,村屋相互之間間隔數米,靠得不近。
村屋旁,男主人們拿著斧頭劈柴,提桶挑水,用鐮刀收割自家菜田的農作物,婦女們則穿著方便乾活的簡便衣物,采摘野果,喂養家畜,修補衣物,打掃清潔,和男人們一樣做著繁重的農活,他們的孩子們也是如此,鋤草,挖土,挑柴,佝僂的身軀深埋進生活的艱辛裡,在本應不諳世事的年紀體會到活著的痛苦。
唯有傑伊等人經過時,他們稍微停下手上的活計,抬起頭跟蘇婭打招呼,堅強疲憊的雙眼閃爍出疑惑恐懼的神色,村民們不敢直視傑伊的臉,他們怯縮地瞄了外地人的坐騎幾眼,便快速低頭重新乾活,有些不懂事還在看的孩子則被大人們教訓地提起耳朵,拉進簡陋的屋子裡。
“封閉冷漠的當地人,而且還不懂得給我請安。”傑伊漠然觀察周圍的村民,心裡有些鬱悶地這樣想道。
走過外圍的木屋,道路便開始收緊起來,出現了石板地面的街道,周圍的建築群也變得愈發密集,愈來愈高大。
低矮的木造村屋被磚瓦、木石結構的平房取代,平房密集地聚攏在人口密集區域,猶如積木般堆積在城鎮的外環,繼而在眾多平房中又拔地出現數米高的聯排住宅,這些稍顯高檔的樓房沿著商業街平行延伸,直至鎮中心的小型廣場,精美點綴著城鎮的內環中心區域,使得小小的邊境城鎮稍許顯得繁華。
穿著打扮與外圍村民不同的市民們安靜地行走在石板街道上,悄悄打量店鋪內商品的價格與質量,他們默然不出聲地進行挑選,也不同旁人問好打招呼,似乎他們在這個閉塞的聚落裡從來沒有認識的朋友與鄰居。
只有在認定某件商品,開始協商價格的時候,小市民們才會卷起袖子,叉起腰,舔舔嘴唇,為接下來的漫長討價還價做好準備,然後他們驀地叫喊起來,雙手攥緊自己想要的寶貝商品,像野外爭鬥的動物般,狂野地與商家們展開一場勢均力敵的唾沫橫飛。
頓時,整條街道都充斥著叫罵怒喊的惱人雜音,即使傑伊的出現,也無法阻止那些素質低下的市民們大吵大鬧,為幾兩小錢幾件小商品爭得面紅耳赤。
男爵嘖嘖稱奇,內心感歎底層民眾低下的素質,這種吵鬧辱罵的熟悉場面,在他家鄉的莊園裡是絕不會出現的,傑伊只有在首都的貧民區才會看到這些鬧景,而以後他可能每天都會看到類似的情景,為此他感到莫名的失落。
沒有回頭路,傑伊抿住嘴暗想,他可不願意成為沒有封地沒有爵位稱號的落魄貴族。
他攥住韁繩,牽引白馬前進的方向,坐騎被主人拉扯,嘶叫一聲,拐進一條幽靜的小道,小道用白色的石子鋪蓋而成,不算太寬敞但很潔淨。
小道兩旁皆是富麗堂皇的府邸,樓房高大脊簷華美,門窗用浮華的框條精心裝飾,外牆漆塗得鋥亮光滑,院落裡種植五彩繽紛的各色花朵,配以油綠的草地和大理石地磚,讓人一眼看到,便會覺得賞心悅目。
“不錯的豪宅,”傑伊側目掃視,隨口做出了評價,“不過還是太小了。”
白石小道兩旁的房子應該是富裕市民階級的高檔住宅,只能容許一家人入住,不太符合傑伊的心意。
當一行人即將走出小道到小鎮廣場時,傑伊眼前一亮,他看到一幢巨大的聯排房屋。
這是一幢兩層樓高的聯排公館,起碼佔據了四棟市民豪宅的位置,面積相對龐大,也許能容納五十多號人居住。
不過公館顯得很破敗,房屋門窗堆積灰塵,院落雜草叢生,沒有人居住的跡象,公館外牆的柵欄大門上寫有公館的名字:硬木公館。而在硬木公館的不遠處,小鎮廣場邊緣,矗立著邊木鎮的小教堂,教堂門口大開,前來禱告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教堂筆直的外牆高聳至半空上,最頂端懸掛圓蔥外形的拱狀圓頂,而在教堂門口前則佇立著代表熊神厄孫的巨熊雕像,雕像旁邊是一幅紅白旗幟,上面印有棕熊和圓頂鍾樓的圖樣,代表這座小教堂受公國大正教教會的管轄,忠於最高統治者大公的領導,虔誠地傳播熊神厄孫的偉大信仰與榮耀價值觀。
“榮耀歸於公國與熊神,”經過教堂的時候,傑伊和侍從騎兵們用右手依次觸摸額頭和肩膀,握拳打在胸口,祈禱熊神的庇佑,“奉獻、團結、愛國、守家、忠心、堅強、勇敢,我等時刻銘記於心。”
走在前頭的蘇婭低垂著腦袋,緊緊拉住自己的米莎熊,似乎害怕路人看到自己,她看到男爵等人正在進行祈禱,便停下腳部,也閉眼對教堂的方向做禱告,她的寵物棕熊米莎小聲地嗷叫,蘇婭睜開眼,拍了拍米莎的肩膀,原本冷漠的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然後她看向禱告完畢的傑伊等人,伸手指向小鎮廣場的一棟建築。
那是邊木鎮的市政廳,或者說是鎮公所,樓宇要比附近的平房和府邸要高大些許,周圍卻不見人影,傑伊騎馬過去,看見市政廳的門口外開,裡面空無一人,只有打掃得很乾淨的桌椅和數個空的葡萄酒瓶。
正當傑伊想要感到疑惑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驚喜的叫聲。
“傑伊男爵閣下?!是傑伊·畢茨基大人嗎!”
傑伊轉頭,只見一個微胖的男人慌慌張張地從附近一家餐館走出來,嘴上還沾著油膩的食物殘渣,男人穿了一身官僚服飾,衣服卻有些不太合身。
“正是本人,你就是邊木鎮的鎮長嗎?”
“沒錯是我是我,哦我還以為您會過幾天才到,”男人露出欣喜的笑容,他趕緊向傑伊行禮,“我是彼德金·彼得留拉男爵,目前是邊木鎮的管理者,歡迎您蒞臨此地,傑伊·畢茨基大人。”
“彼德金·彼得留拉男爵?”傑伊心裡有些訝然,他原以為邊木鎮的鎮長是個文官,沒想到是個貴族,這在杜馬議會橫行霸道的時期可不多見,他趕緊跳下馬,對鎮長行禮問好,“很高興認識您,閣下,勞煩您接見我了。”
“哪裡哪裡,您能到我這個寒酸的小鎮是我們全鎮人的榮幸!熊神在上,您和您的隨從一路風塵仆仆,肯定需要補充體力,請進裡面用餐吧。”
鎮長笑盈盈地指向身後一家餐館,餐館不算太大,但看上去環境優雅,安靜有序,襯托得上他們的貴族身份。
“我早就讓廚師們準備好上等的食材,就等高貴的大人入座。”
“卻之不恭。”
傑伊微笑點頭,剛想跟著鎮長進入餐館,突然想到自己還沒有給帶路的女孩一些小費,回頭望去,原先還站在身旁的女孩與棕熊早已不見蹤影。
“有什麽事情嗎?男爵大人?”
“···沒有,讓我們進去就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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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館大廳間隔擺放十數張木質桌椅,用恰到好處的距離給顧客留出舒適的私人空間,傑伊和彼德金選擇正中心的大桌落座,而傑伊的手下們則坐到稍微遠一點的客桌上。
“廚師,把最高規格的美味佳肴抬上來,對,用我之前就買好的高級食材,快去冰庫裡取出來,給我用最美味最高級的方式做出來,快點,別讓我們乾等!”
彼德金鎮長對著餐館的廚師們頤指氣使一番,下指令的時候臉上露出嚴酷的神色,回過頭看向傑伊的時候,惡臉又迅速變為歡樂的笑容。
“是吧,傑伊閣下,我們都饑腸轆轆呢。”
“不用著急,我們可以先來品嘗點餐前酒。”
“噢當然當然,快!快!下人,把我的家藏酒挖出來!”
在彼德金鎮長催促仆人們時,傑伊留意到其身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隻顯示了歐亞大陸中部的小小一角,也就是公國的所在位置,並用黑色的實現勾勒出公國的邊境線。
這片由伊凡大公統治的廣闊國度遍布雪原、丘陵與黑土地,其境內遍布河流,水系較為發達,而四周卻環伺強權大國,帝國、諾德jun國、諾斯卡混沌、遊牧汗國、阿拉比蘇dan國、希爾瓦尼亞、矮人群山諸王國甚至是各個綠皮部落,一個接著一個包圍住公國,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
戰爭無時無刻不在爆發,衝突毫不間斷地擴大,加上冰雪皚皚的寒冷環境,嚴酷的生存壓力將公國人民鍛造成強壯勇敢的民族,在大公的帶領下奮勇拚搏,盡力生存。
傳說他們的祖先是某個偉大強國派出的一群殖民者,在遭遇了亞空間風暴後被傳送到大陸的一端,迷失在這片風雪漫天的冰原中,在最危難之際唯有熊神厄孫出現在他們面前,讓殖民者們掌握其神力,以熊神的榮耀價值觀作為其信念,勇敢地迎接現實中的挑戰,最終為他們自己贏得了生機。
殖民者的隊長建立起大公國,以熊神厄孫作為信仰發展出大正教,並按照教義中的榮耀觀將全國分為以下七個行省:中央行省、沿海行省、北方行省、東方行省、西方行省、南方行省和東南行省。
在地圖上,公國境內的每個行省皆用虛線分割,而在東南行省裡,傑伊看到,有一條大河穿過省會普拉格城,將東南行省一分為二。
那是公國三大母親河之一的林斯克河,林斯克河在地圖裡又朝東部分出一條小支流,從北流向南面,將一小片省份土地劃出來,從這條名為流溪河的支流往右邊看,越過草原進入到桉樹林裡,便是邊木鎮的地理位置了。
桉樹林緊緊將邊木鎮包裹在懷裡,其外圍又被一片充斥薄霧的山脈所環繞,傑伊留意到,在桉樹林與山脈的交界處,有一處通往東方遊牧汗國的缺口,缺口處填補著一個要塞的圖案,應該是山脈關隘的前鋒要塞,用於偵察敵情和抵禦汗國的進攻。
在要塞的旁邊便坐落著邊木鎮,邊木鎮的西北方流淌著流溪河,三者中間的平坦地帶,便是傑伊此行目的地——維拉村的所在地。
維拉村在地圖上僅僅刻畫了一個微弱的黑點,即使相比於邊木鎮這種邊陲聚落也顯得渺小,但傑伊不服輸地認為,只要他掌握了一處封地,他遲早有一天會出人頭地,而不是在首都基斯裡夫城的郊區度過自己平淡的一生。
深紅色的酒水緩緩倒入杯底,醇香的葡萄酒倒映出傑伊若有所思的臉龐,他端起酒杯與彼德金男爵舉杯致意,然後一飲而盡。
“噢真是上好的美酒是吧?傑伊閣下,這些私釀紅酒是我很早以前就儲藏好的,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
“口感濃厚,味道恰到好處,我很喜歡。您的招待很周到,盡顯地主之誼。”
“哈哈哈地主?我只不過個勉強維持官位不被杜馬議會搶走的小小男爵罷了,”彼德金雙手舉起酒瓶,恭敬地為傑伊斟酒,“您遠道而來,多喝點酒補充精力。”
“確實,從基斯裡夫城到南方行省的布拉格,穿過易斯克河翻越農霜山脈進入東南行省,又走了數百公裡才從普拉格走到邊木鎮,著實辛苦。”
傑伊故意略去一路上在省城裡花天酒地的過程。
“驚人的毅力,讓人無比佩服,熊神保佑您的健康,為了健康乾杯!”彼德金愉悅地舉杯向傑伊敬酒,等傑伊飲酒之後他才把酒送入嘴中,稍微嘬了幾口,“也敬您的父親身體健康!”
“有心了,他肯定過得很好。”
“契柯夫·畢茨基侯爵大人仍是在協助伊凡大公推進杜馬議會的建設嗎?”
“是的沒錯,他非常受重用,”傑伊低頭搖了搖酒杯,隱藏自己的面色不善,“我父親倚仗我們敬愛的伊凡大公賜予他的巨大權力,有樣學樣地模仿西方諸國,建立起一套所謂完善的議會制度,以更好地管理國家的封地。”
“難以想象契柯夫侯爵能在如此巨大的阻力之下,還能組織起一套‘卓有成效’的文官編制,維持國家杜馬和各個城市杜馬的運行?”彼德金男爵說道,“我聽說除了親王等人以外,公國大部分貴族都反對杜馬議會的運行,因為在議會裡面貴族的席位很少,而很多都是那些小肚雞腸的行政官liao,他們攫取我們波耶合法擁有的土地,彈壓我們貴族正當行使的權利,完全是強盜竊賊的做派。之前國家杜馬還通過了可惡的第一修正案,居然收回部分貴族合法購買的農田地產,分給那些下人和佃農,讓那些該死的底層人侵吞我們的財產,踩在我們波耶貴族的頭上!他們甚至要求我們放棄爵位世襲,讓我們長子以外的子孫後代只能當一個普通平民,去市郊度過一生。”
彼德金的語氣保持平淡,不過說到最後幾句,他的臉色已然不太好看,對杜馬議會的掠奪頗多不滿的的神色顯露在他扁平的雙眼裡,他隨後起身恭敬地為傑伊斟酒。
傑伊默然握著舉杯,看著美酒緩緩落下,深紅的液體倒映出他暗淡微垂的雙眼。
“自公國建立以來就存在的波耶貴族階級,我們的血液中可是流淌著熊神厄孫的神力,如此高貴的國家主人翁們如今卻在本應維護貴族利益的議會制度中,慢慢將自己的地位與封地讓位於可憐可笑的小小文官們,彼德金男爵,您不覺得這很諷刺嗎?”
“噢呃?!”聽到傑伊突然這麽一說,彼德金男爵眼裡亮出了光彩,“當然!當然!您能如此理解真是太好啦,見解獨到,見解獨到!”
“不需要這麽謹慎,鎮長大人,全公國的貴族們都厭惡杜馬社會,正如您所說的那樣,議會不乾人事,拉攏鄉野村夫當打手,肆意掠奪我們貴族的財產,很多貴族都在上書給敬愛的伊凡大公,陳述杜馬議會的惡行,希望公正的大公能為其伸張。”
“是的,是的,敬愛的大公能看清那些低劣竊賊的嘴臉,最終將他們繩之以法,讓那些混球們在熊神厄孫的神像面前跪地求饒。”
看著鎮長慢慢握緊的拳頭,傑伊啞然失笑,看來面前的彼德金男爵也深受其害,對杜馬議會頗有微詞。
正在此時,下人們端上熱騰騰的飯菜擺到餐桌上,彼德金果然準備充足,大城市上流餐廳的美味佳肴應有盡有,用蜂蜜燒烤的甜鵪鶉,沾滿醬汁的鱈魚魚柳,內含芝士塊的雞胸肉串,以及濃稠香甜的蘑菇忌廉湯,香蔥拌青椒萵苣菜等等。
時隔多日終於見到一頓像樣飯菜的傑伊略帶驚喜,悄悄興奮地挑挑眉頭,面露喜色,“羊排烤得真香,聞起來讓我感到餓極了。”
“不用客氣,暢飲暢食,敬您一杯開胃酒,為了身體健康乾杯。”
“熊神保佑您,彼德金鎮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傑伊看著滿桌色香俱全的菜肴,不禁胃口大開,清澈眼眸左顧右盼,很想伸手撕開一塊羊排,就這樣暢快地大口啖食,但他身為畢茨基家族的男爵,如果像平民那般搶食有失其貴族身份,於是他故作矜持,用刀叉“慢條斯理”而又迫不及待地切下羊肋排,拿銀質筷子夾到自己的碗盤裡,稍微咽了口唾沫,轉眼不去看香氣噴噴的肋排,伸手端起小碟子,“慢悠悠”地快速杓起醬料,輕輕灑了一遍在肉排上。
旁邊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盤香菜香料,幫傑伊倒在肋排上增味,傑伊嫌慢,不滿地瞥了一眼,搶過盤子放在一邊,埋頭盡情品嘗肋排的鮮嫩。
“西方諸國,比如信仰西格瑪的帝國和愛戴聖母的聖國,他們都設立了議會,”彼德金鎮長拿起一串烤雞胸,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糯滑香甜的多汁芝士軟軟地從中流出,浸滿了他的嘴角,“他們的議會是貴族們討論自己事務的場所,每個大貴族的領地基本上都會存在一個戰爭議會或者騎士議會,一旦出現什麽緊急的事務,領地裡的貴族們就會聚集於此,商討解決的方法,用投票或者協商等方式得出最終的結論。無論是國王還是大主教,都難以扭轉議會的決定。”
“國王負責發動戰爭和對外交涉,貴族負責管理領地和征收稅負,教會則負責讓人民信仰偉大的主神,三方互補互不干涉,千百個世紀的真理。”
“您說的很對,每個人類國家的最高領導者都不應該過度干涉其貴族追隨者們的事務,貴族們有權在其領地內自由行事,而不是被一些卑鄙小人指手畫腳,這是眾所周知的常識,而杜馬議會在最近一年一直在干涉我們貴族的事務,他們潛藏著禍心。我堅信,我們敬愛的大公將很快洞察到杜馬議會的潛在問題,為我們伸張正義。”
“希望盡快如此,”傑伊叉斷一隻烤乳鴿的腦袋,攪碎其酥脆的脖子,吞入口中,“可惡的是,他們不知道用何種謊言迷惑了我們敬愛的大公,讓他相信杜馬議會制度的運行對國家有利無弊,與此同時杜馬議會的政務官一直想法設法地試圖減少貴族的封地,將我們的封地分給底層的平民,並將一些城鎮恢復成文官治理代替原本的貴族管理,以此來削弱我們的權力。”
“真是一群該死的文官,”鎮長的語氣有些加重,他試圖拿起餐巾裝作擦嘴角醬汁,掩蓋自己的怨氣,“你瞧瞧那些吊兒郎當的議會政務官這些年做了什麽好事?頒布法案拆分貴族們的領地,搶走我們管轄下的平民,還減輕各種刑罰罪名,讓流氓滿大街亂跑。”
“議會的政務官就是伺機為自己謀私利的,你猜基斯裡夫的國家杜馬最近一年的提案大部分是些什麽——為議員和政務官們加薪。”
“加薪?啊哈哈哈哈!”
彼德金鎮長大聲嘲笑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張開,露出一顆黃色的門牙,手上的雞肉串也被丟到一旁,爾後他伸手掏向錢包,在滿是貴金屬硬幣的錢包內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鈔,他笑著將其攤開,展示給傑伊看,紙鈔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100盧布’的字樣,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國家杜馬信用發行貨幣’。
“他們可以給自己發錢,發這些爛紙鈔,他們可以自己印個數十萬張,然後塞到自己的褲囊裡。”
“杜馬不會這麽做的,印太多紙鈔是會讓其變成廢紙。”
“那一開始就不應該印紙鈔,我們世世代代都是用金幣和銀幣,為什麽得改用紙錢呢?”
飲下一口蘑菇濃湯,傑伊愜意地靠在椅背,爾後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我覺得這是一種額外的稅收。”
“稅收?”
“您看,杜馬以公國的信用發行了盧布紙幣,然後他們為了強製平民們使用紙幣,以固定的兌換比率收走了平民手中的貴金屬貨幣,用廢紙換取了昂貴的貴金屬,變相地征收了稅利。”
“啊哈他們倒是在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乾得挺不錯的。可惜只有黃金和白銀才是最寶貴的,它們是生命的源泉,是發展的活力,”彼德金將紙鈔揉成一團,扔到一旁,然後掏出亮燦燦的金幣,用力咬了一口,他黃色的門牙在金幣表面留下帶著菜渣的牙印,“沒有白銀的流入,我們整個小鎮就得荒廢,沒有黃金的交易,整個行省就是個廢墟,在黃金和白銀面前,杜馬什麽也不是,連熊屁也不是。”
說罷,彼德金和傑伊同時開懷大笑,兩人邊笑邊碰杯。
“哈哈哈,為了健康我們再飲一杯,希望我說的話不要被契卡們偷聽到。”
“契卡們在首都抓捕暴民,他們才不會管邊木鎮的事。”
“反正我們這個小鎮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外地人來,說實話我真希望有更多的外地商人過來進行貿易,那樣的話邊木鎮會變得繁榮很多,而不是變成一灘死寂的渾水,沒有活力,沒有生機。”
傑伊一刀切開魚肚,用杓子掏出裡面的熟魚籽,拌進蔥片和香菜送入口中,“為什麽不修一條通往外面的路呢?一條平整的馬車道路能吸引到大量的商人旅團。”
“這需要大量的投資,而且——”彼德金鎮長盯著手中的餐刀愣了一下,神情稍微變得凝重,如同陷入回憶的漩渦,“桉樹林,包圍我們整座小鎮的桉樹林有點不太正常,不像是藍桉之類的普通桉樹樹種。您能看得出,樹林裡沒有什麽動物,而那些桉樹一旦砍下後,就很快長出來,而且長得比之前還要強盛,難以再次砍斷,似乎···似乎他們汲取大地的生命一樣,永遠也消滅不了,所以我們一直開辟不出一條大路,外地人要進入邊木鎮只能穿過樹林,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
傑伊對鎮長的說法感到可笑,沒有什麽是無法消滅的,不過他沒有反駁鎮長的話,而是在享受完一大口細膩的鵪鶉肉湯後,愉悅地問道,“為何不和普拉格的城市杜馬商量,我覺得行高官還是挺好說話的,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個貴族。”
“普拉格杜馬?啊哈!”鎮長露出玩味的微笑,接著他除了眼睛以外的五官都因為笑容扭成一團,“城市杜馬除了收稅就沒有管過其他事情,他們每個月都派稅務官前來,對我們的困境充耳不聞,只會貪婪地斂取我們的財產,就連管理普拉格杜馬的行高官本人,我也沒有見過她一次。傑伊閣下,我不怕直接了當地告訴您,杜馬就是一群賊,竊賊組成的聯盟,它們用謊言迷惑了我們敬愛的大公,搶奪貴族的財產和封地,使得我們很多貴族沒法征稅組建軍隊,讓我們的平民生活在沒有貴族軍隊守護的恐懼之中,我們邊木鎮也是如此!”
鎮長停頓了一下,煩躁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地圖,傑伊留意到彼德金男爵的雙眼直勾勾盯著要塞的圖案。
“更重要的是,這群該死的混球提案廢除了波耶貴族門閥制度的大部分內容,我們本來能分封土地給所有的孩子,而現在卻只能分一點土地給長子,而且死後的土地還不能分給其他親人,我本來有個東方行省的叔叔,是當地的哥薩克總督,西蒙·彼得留拉,他膝下無後,本來會把所有的財產留給我。但按照國家杜馬的《權利法案》,由於我不是他本人的長子,所以當他死去的時候,我除了繼承他軍隊的債務之外,什麽都不會得到,而總督自己的田莊居然要變成杜馬議員的私產!”彼德金的語氣夾帶憤怒,爾後略帶憂慮“恐怕以後還可能會什麽也得不到,我們的世襲爵位將會變成過去的時代符號,長久以來,波耶貴族恐怕就變成消散的歷史了,這肯定對公國極為有殆的。”
傑伊點點頭,他心裡對這個也頗為不滿。
“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會輸掉與汗國的戰爭。”
疑惑地抬起頭,傑伊皺眉擦了擦嘴角,“什麽戰爭?”
“一年之前開始的邊境爭端,最後演變成汗國與公國之間的戰爭,您不了解嗎?東方行省和鄰近接壤的喀山平原已經打了很久了,上個月我在普拉格還聽說到,東方行省的一支烏果爾遊牧部落叛變投敵,遷移到世界邊緣山脈以東的東部大草原投奔汗國。
“公國與汗國的戰爭早就結束了, 鎮長大人。”
輪到彼德金感到疑惑和訝異了,他的嘴角急促地抖動,“嗯?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沒有人過來通知我?”
“兩周前,東南行省的行高官在我旅途中差人來信,告訴我公國最終和汗國簽訂無條件的和平條約,停止戰爭。雖然公國和汗國打得你死我活,境內還有很多烏果爾人騷亂,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兩國是相安無事的了。”
鎮長聽完呆坐在椅子上,愣了一會兒,爾後他眼珠轉動,舔了舔嘴唇,“讓人出乎意料的消息。”
“對我來說卻有點遺憾,”傑伊吩咐下人們拿來一盤加鹽的白麵包和剝好的鵪鶉蛋,當作餐後小吃,“我本以為拿到維拉村作為自己的領地,能憑借這裡離汗國近,而且有山脈阻礙,易守難攻等方面的優勢,能夠爭多點軍功,提升自己的爵位的。可惜現在與戰場無緣,只能專心建設自己的領地。”
彼德金一言不發,他看著傑伊吞咽醃漬的鵪鶉蛋,扁眼睛眨著疑惑的神色,一隻手指在木桌上無聲地敲打著。
“傑伊閣下,您的領地是?”
“維拉村,就在邊木鎮的北面,等我們在這裡休整幾天就會前往那裡。”
“···有、有人跟你說過維拉村的情況嗎?普拉格的人有說過嗎?”
潔白的餐巾輕輕抹去嘴上的油漬,傑伊的雙眼在餐巾上方斜視鎮長,他心裡感覺到一絲不對勁,“沒有人說過,維拉村怎麽了?”
鎮長靜靜地看著男爵,微微張嘴。
“它被汗國人佔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