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槍緩緩收入身後,男人拉了拉紅褐色風衣的衣袖,邁過倒地的醉漢,邊走邊掃了一圈在場的眾人,他的雙眼漫不經心地對上傑伊的視線。傑伊驚疑地看到男人暗紅色的瞳孔以及那若有若無的警覺目光,男人的目光似乎鎖定在傑伊的身上,但又很快轉移,只是默默地看著前方的道路,走向人群之外。
他身上褪色且陳舊的風衣隨風舞動下擺,泛起淡淡的灰塵,風衣背後是個自製的皮革背包,泛黃的背包上下掛著各式器具瓶罐,背包開口露出的縫隙裡能看到衣物的一角,而背包的旁側用繩索和鋼鉤固定住,掛住一柄火槍。
火槍看上去應該是神聖西格瑪帝國大量出口的製式前裝燧發槍,在舊世界各國到處流通,可以說是十分常見的商品槍。這柄燧發火槍顯然使用了很久,護木的部分粗糙得非常刻意,遍布被刀劍劃出的凹痕,印有霉變的斑點和烏黑的灰塵,不過火槍的板簧與擊錘等金屬結構顯得很是嶄新,沒有任何生鏽的地方,保養得很用心,而且傑伊還留意到槍機簧huang片附近的特別之處,其側部有可以旋轉拉伸的門匣,能夠推開露出槍管後部的藥室,可以從中裝入鉛丸和黑火藥,似乎是槍支主人給火槍額外添加了一些閉鎖結構。
在長柄火槍的下端便是一把手槍,固定在皮套之內,而在男人風衣的胸前又裝有另外一柄燧發手槍,槍口朝下裝在彈藥包之間。兩把手槍皆上膛,扳機上方同時裝有阻鐵和製輪楔作為安全保險,可以扣住擊錘形成半待發的鎖定狀態,讓槍機無法打火發射,假若射光其中一把手槍的鉛丸,便可以迅速掏出另一把手槍解除保險進行補充射擊,確保自己的攻擊沒有間隔。
一般來說,傑伊只見過兵團火槍手有類似的裝備,而眼前男人的裝束則顯得像是一個風塵仆仆的旅人,不過男人神情和身手展現出來的氣質,又和旅人的形象有些出入,傑伊有點摸不著對方的身份。
此時圍觀的人群後知後覺地響起幾聲驚歎,他們看著紅褐色大衣男人踱步走向街道外圍,全都瑟縮地閃到兩側,給男人讓出通道來,唯有彼德金鎮長大咧咧地走向男人。
“噢,是帝國的褐貝斯燧發火槍嗎?嘖嘖看上去有點老舊啊,”鎮長好奇地打量男人的火槍,“那幾把手槍倒是挺不錯,你是外地的槍支商人嗎?願意賣點燧發手槍給我嗎?”
男人毫不理會,徑直越過鎮長,這樣的舉動讓彼德金略微感到不滿。
“我在問你話呢,小子,你知道不知道,我可是這裡的鎮長,”彼德金男爵稍微提高了語氣,“根據公國的律法,我有權了解外地人的情況,生面孔,你來邊木鎮是來幹什麽的?”
紅褐色的眼睛瞥向一側,冷漠地打量彼德金鎮長,男人放緩了腳步,但仍然向前走去。
“嘿你叫什麽名字,回答我,可別是個啞巴。”
男人突然停下腳步,並猛然回頭,飄逸的短發下目光如炬,赤紅的雙眼之間凝聚著一股冷酷的氣勢,震懾住彼德金和傑伊兩人,男人緊縮眉角,因為彼德金男爵的話感到十分地不滿和厭惡,他臉上毫無笑容,只是越過鎮長的肩膀望向其身後的傑伊。
“雇傭兵,”他壓低聲音說道,“一個在酒館裡尋找雇主的雇傭兵。”
說完後的片刻,他轉頭就走,即使鎮長如何高聲叫罵也不去理會,快步沒入人群的深處,消失在街頭的拐角處。隨著自稱雇傭兵的男人消失,原本還在圍觀的人群慢慢失去了興趣,
也便各自散開,頃刻後,偌大的街道空空如也,只有酒館木扇門前躺著一個昏迷的酒鬼,以及站在街道邊的傑伊等三人。 一個冷漠的雇傭兵嗎?傑伊懷疑地想道,不可能有這般高傲還能活下來的傭兵吧?
不再浪費時間思索,他看向倒在地上的蘇婭,女孩的臉上帶有淤青,神色暗淡地坐在地上,他趕忙向女孩伸出援手。
“嗯···謝謝。”蘇婭用手擦了一下眼角,手指間有些濕潤,她抓住傑伊的手臂,趔趄地站了起來,“謝謝你,傑伊,”她停頓了一會兒,擤了一把高挺的鼻翼,“我是說傑伊貴族大人。”
沒心情糾正女孩的叫法,傑伊扶穩女孩,幫她拍開肩膀附近的灰塵,女孩充滿破洞的衣服上到處都是地上的塵埃,漆黑的汙塵將破洞裡雪白的皮膚染上一層陰影般的泥濘。
“沒有什麽大礙吧?米莎女孩,呃我忘記你叫什麽名字了,不過我還記得你的小熊,剛才真應該將你的熊牽過來,把那個可惡醉鬼揍一頓。”
“我叫蘇婭,貴族大人,”蘇婭朝四周望去,發現偷竊的男孩早已逃之夭夭,她隻好回頭看向營地,“我的米莎在難民營地深處,看管獵物的肉,我也不能隨便讓一頭熊出現在大街上太久,彼德金鎮長說要是看見了會把她趕走。”
熊類生物可是公國的象征,怎麽會不給公開出現在街頭呢?傑伊瞄了鎮長一眼,發現對方正笑容滿臉地朝自己走來,便收攏起眼神。
“那個外地佬可真夠囂張的,我本來還想找他買武器裝備我叔叔給我的哥薩克部隊,誰知他頭也不回地走的,白白損失一筆生意,有夠愚蠢的。”鎮長嘲弄了雇傭兵一番,爾後指著蘇婭補充道,“蘇婭,帶著頭臭熊的平民,就是難民營地的管理人,我讓她全權照顧受災的維拉村村民們。是吧,蘇婭。”
沒有回應鎮長的話,蘇婭悶悶不樂地偏著頭,她抽身從傑伊的手臂之間離開,小心檢查自己臉上的傷勢,她的臉頰很疼痛,每撫摸一下便會泛起戰栗的刺激感,使得蘇婭不由得臉色難看起來。
“要是疼的話就不要撫摸,你又不是個木頭人,不要在傑伊男爵大人面前露出這種神色,容易讓人誤會你是在對貴族們不敬,”彼德金鎮長扁平雙眼裡充滿幽冷的笑意,他看到蘇婭急忙地想要開口道歉,伸出手掌打斷,並笑著向傑伊說道,“蘇婭從小就在維拉村長大,對維拉村與邊木鎮之間的山路十分熟悉,完吉爾洗劫維拉村時,正是她帶著僅剩的村民們從小道中逃走的。”
“了不起的壯舉,蘇婭你可以算是難民們的英雄,”傑伊點頭讚歎,“當我今天早上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看上去很年輕,就像個跟隨長輩學xi打獵的小女孩,在你這個年齡段應該是個父親呵護下的乖乖女,而你現在救活了一大批人,並且管理他們,非常值得欽佩。”
蘇婭的身體忽然間顫抖了幾下,仿佛內心被重擊了一般,她神情複雜地盯著傑伊,盯著男爵疑惑的面容,微微吸了一口氣,口齒之間傳來吞咽的聲音,“這是我應該要做的,”,她緩緩開口,“他們是我的同胞和朋友,在維拉村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彼此之間就像是親人,我相信沒有人會在危難之際拋棄自己的至親,沒有人會這樣做。”
“是的是的,我很欽佩,熊神護佑你偉大的靈魂,”傑伊感覺女孩有點激動,她的身體裡回蕩著強烈的情感,他趕緊拍了拍蘇婭的肩膀撫慰女孩,“現在告訴我,你還記得進入維拉村的路嗎?最好是那種能騎馬的隱秘小徑。”
“我記得很多山路,大部分是從維拉村的村入口延申到鎮裡的,我們世世代代就是通過這些山中過道,將樹林裡的白楊木和松木賣給鎮上的木匠換取生活物資。但汗國人改變了曾經的生活,他們現在佔據了村中心,還毀掉外圍的樹林,到處搜刮人zhi和財物,貿然前去會十分危險。等等,大人,您,您問這個幹什麽呢?”
“你可以帶我們去維拉村嗎?我需要見見汗國人。”
“什麽!這很危險啊!”蘇婭驚訝地叫出聲,引得鎮長怒目而視,“他們就是一群瘋狂的劊子手,沒有人敢接近這些殺人魔鬼,哪個活物要是出現他們的眼前,汗國人只會衝上前去大卸八塊!!你不應該接近他們!大人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一個熟悉山路的向導,蘇婭,你如果可以告訴我們哪些路好走,哪些地方足夠隱蔽,引領我的隊伍快速穿行在桉樹林之中,就像今天早上那樣,那我們就有機會在汗國人發飆之前逃走。”
“可為什麽非得乾這種事啊?!我可不能保證能逃過汗國人的追殺,他們可是有草原馬的。”
蘇婭的話讓傑伊眉頭一皺,如果完吉爾的殺戮戰幫有草原騎手,這些掠奪者騎兵在樹林中速度與波耶侍從騎兵不相上下,要是談判失敗,自己就算騎著馬匹也很難逃脫騎兵們的追殺。
“閉上你的嘴,姑娘,不需要你猜測男爵大人的計劃,”彼德金說道,“你只需要聽從吩咐便是了。”
鎮長的扁平眼睛投來一個凶悍的眼神,頓時讓蘇婭閉住嘴,她忌憚地垂頭不敢直視彼德金男爵的視線,默默說道:“我只是想懇求大人們再三思慮,完吉爾可不是什麽好說話的人。”
“哦你認識那顏完吉爾?他是個怎麽樣的家夥。”
“卑鄙無恥的瘋子!”蘇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字來,她繼而態度誠懇地看著傑伊說道,“你決不能輕易相信完吉爾,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癡狂惡棍,完全不守信用,他對我的——”
“汗國人都是這樣子的,盲目且癡愚,跟他們信仰的混沌神衹有關系,”不出意料地聽到瘋狂等字樣,傑伊輕視一笑,打斷了蘇婭的話,“不過我相信我能說服他。”
“你要和完吉爾談判?沒用的!大人,他完全不會聽進去,他肯定會假裝答應你的要求,然後悄然接近你,冷不防砍死你,一刀一刀地砍下來直到血肉模糊,你決不應該和完吉爾這樣的惡魔進行對話。”
“感謝你的忠告,我還是打算試一試,以貴族的方式進行和談,說服那顏完吉爾離開維拉村。我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而孤軍冒險,蘇婭,這事關維拉村的福祉,看一看,你和你的村民們還擠在小小的難民營地掙扎求生,他們難道不想回到自己的家鄉生活嗎?如果我能說服完吉爾,不費一兵一卒地讓汗國人自行離開,重建維拉村,所有村民都能回到自己溫暖的村屋裡面度過寒冬,不需要成為難民。”
聽完傑伊的話,蘇婭眼裡頓時有了光彩,那光亮稍縱即逝隨後又滑落在地面上,她低著頭,握著拳,咬著牙,遠處傳來難民們哭泣酣睡的聲音,腳邊流來又一灘肮髒的汙水,有些信念劃過蘇婭的心頭。
“也許、我們應該、我們應該趕走他們!不是用言語,不是用對話,而是用我們的雙手,用我們的拳頭和武器,趕跑他們,殺、殺光他們!”
“哈哈哈,有趣的女孩,你就像先祖們一樣勇猛,不愧是流淌著熊神血脈的後裔,但你也得明白,盤踞在維拉村的是一支汗國殺戮戰幫,約莫估計有數百人的規模,我還不知道他們的兵種構成和武器裝備,但我清楚知道,憑借現有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打敗他們。”
“但是、但是!我們維拉村的村民們都會加入到戰鬥中的,只要給我們合適的武器,我們可以為您作戰!大人!”
女孩的眼眸泛出顫抖的漣漪,她略帶菜色的臉龐透露出堅定與恐懼,她緊咬嘴唇,逐漸響亮地說出自己的心聲。
“您可以號召我們,千百人會回應您,我的大人,我和我的同胞們渾渾噩噩地掙扎謀生,吃著難以下咽的食物,飲用街道流淌的髒水,我們每天都在對著教堂的方向祈禱,祈禱熊神能派來祂的神選,帶領我們進攻汗國佬,奪回我們的家園,讓男人們不至於窮困潦倒,炊婦女們不會衣不蔽體,孩童們不會懂得偷竊。大人您可以帶領我們去爭取新的生活嗎?”
說到最後,蘇婭潔白的面容兩側布滿通紅的激動,她雙拳緊攥,胸前的兩座小山丘一起一伏,洋溢著決心和希望,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傑伊,焦急地等待男爵大人的回復。
“如果他們真的有打倒汗國人的鬥志,那麽我會在適當的時間裡招募他們入伍,選撥合適的男人成為後勤兵,但不是現在,女孩,”傑伊神色平和,話語卻冷冰冰地澆在蘇婭的心頭,不過蘇婭的說法也提醒了傑伊,邊木鎮有很多平民,可以征召平民百姓成為臨時的士兵,“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我想我會發表一場演講,就像那些久負盛名的波耶貴族一般,以英勇偉大的姿態說出一番激動人心的話,在歡呼聲中鼓勵市民們隨我進攻汗國人的據點,嗯那必是很震撼的場面。”
傑伊男爵挺起胸膛,嘴角歪露歡快的笑容,他無視蘇婭臉上流露出來的失望,大步邁向前方,仿佛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男爵大人您可以在鎮中心廣場進行演講,市民們定是會興奮得發狂,我們這個小地方見識短淺,還沒有見過侯爵的少爺,”彼德金鎮長適時溜須拍馬,“邊木鎮的市民們要是知道您是愛國奉獻的契柯夫·畢茨基侯爵的子嗣,定會狂re地加入您的軍隊裡,為你上山下海在所不辭,嘻嘻嘻,總比難民營的爛人廢物們要好得多。”
“是的是的,鎮中心廣場是適合發表演講的地方,”傑伊讚同地點頭,他笑著看向前方,身邊的蘇婭失落地梳理頭髮,“如果與完吉爾的談判失敗了,我會好好考慮一下,邊木鎮能給我提供一些可用的兵力,相比維拉村的難民,市民們更合適些。”
“大人,我不認同你的說法,我們有很多渴望歸鄉的人,他們擁有你想象不到的力量!他們可以戰鬥!可以殺敵!可以為你而死!”
蘇婭的語調稍微有些高昂,傑伊的評價讓她一時忘記自己的身份,聲音嘹亮地進行反駁,嚇了傑伊和彼德金一跳。
“夠了!丫頭!注意你的言辭!”鎮長彼德金氣憤地鼓起腮幫子, 扁平的狹長眼睛狠狠盯著蘇婭,“別大喊大叫的!我已經再三提醒過你了,你還要做出輕率的舉動。你以為你面前的是誰啊?!直接告訴我們你做不做向導就完事了,用不著指導貴族們該怎麽辦事!我們可不是任你撒嬌的老父親!”
“·····”聽到鎮長的怒斥,蘇婭眉頭緊蹙,眼睛泛光,嘴唇相互含在一起,難過地垂下頭。
看著蘇婭傷心地抿住嘴唇,傑伊心裡不由得對女孩感到一絲憐憫,彼德金的呵斥有些過火了,雖然蘇婭的言行不太合禮數,但也不應該這樣對平民破口大罵的,於是他朝著難民營的方向指了指,示意蘇婭跟隨自己進去。
“跟我過來吧,蘇婭,我們進去營地裡談話。”
“嗯?是的大人。”猶豫了一秒鍾,蘇婭低著頭跟隨傑伊的步伐,步入汙水之中,走進難民營地,在他們倆身後的彼德金鎮長則嫌惡地看著難民營周圍的汙水,轉頭笑著跟傑伊招手說自己在外面等候,說完便跳到遠離難民營的人行道上,自顧自地四處打量。
走進難民營內,這裡面相比入口處所展示的肮髒場景,要更加地不堪入目,腳踩在地面上的都是髒兮兮的泥塊,每邁出一步都能踩出濃稠的汙水漬,大量的帳篷密集地搭建在泥土地上,擁擠得像是雜草堆,而帳篷裡扔出的生活垃圾無人處理,隨意地堆砌在各個帳篷之間,形成一個接著一個山包,散發出熏天的臭氣,招引漫天飛舞的蒼蠅。眼裡沒有光彩的人們,無論男女老少,一概袒裼裸裎,無羞恥心地躺在髒床鋪內,舔舐著殘羹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