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蘇婭熱得受不了,渾身冒汗,在樹林穿厚重的棉質衣,即使吹拂來涼爽的秋風也難以降溫,她趕緊放緩米莎熊的速度,讓毛熊輕聲走動,然後從熊背上跳到地裡,警惕地左顧右盼,並揭開棉衣的扣子。
一對山丘迫不及待地解開束縛,衝到衣服外面一進一出地喘氣,貪婪地感受樹林內的陰涼,蘇婭鼓起腮幫子,臉蛋有些紅撲撲的,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在傑伊趕來之前,拉起棉衣蓋在胸前。
傑伊悠閑地駕馬小跑趕來,心中的憂緒因秋風的撫慰而平緩,他面容平靜地走到蘇婭旁邊,看到女孩的窘態心裡泛起一絲笑意,但他沒有表露出來。
“脫下衣服吧,蘇婭,棉衣太厚了,穿起來很熱的。”
“嗯?”蘇婭雙手抱bao胸,面泛潮紅,細眉微蹙,臉上閃過驚疑的神色,“我不想脫,我裡面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衣,而且棉衣很厚重能抵禦汗國佬的弓箭。”
“那好吧,我們走到哪裡了,我好像見過這棵腦袋彎到地裡的怪樹,沒有走錯路吧,我們現在距離維拉村還有多遠?”
蘇婭飛速地重新扣上棉衣,拍了一下衣擺,跟在米莎熊的身後觀察四周,她說道:“我們現在在獸徑裡,這是樹林裡一條動物常走的小道,應該距離維拉村還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大概穿過遠處那個拱起的小山丘就到了。”
“做得不錯,女孩,你對樹林的道路很熟悉,感覺就好像有張地圖在心中一般,很適合當向導。”
“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在樹林生活,這片樹林就是我的家園,我記得樹林的一草一木,”蘇婭出神地望向獸徑旁邊怪異的桉樹,明亮的眼眸裡有股傷感,“雖然很多事情都變化了,不過這裡還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噢哦,這樣啊,”傑伊略顯敷衍,他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會到蘇婭內心的惆悵,他現在腦子裡還煩惱著汗國人的事情,他騎馬越過蘇婭,漫不經心地問道,“從小就在樹林長大嗎?你父母沒有讓你待在家裡乾些針線活嗎?”
“沒有,我、我的父親,他讓我去學習捕獵,跟蹤野生動物的蹤跡,了解樹林的一切,學會如何在野外生存。”
“有趣,你父親一定是個特別的人,對你抱有期許。”
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眨著,女孩歪頭表示疑問,“為什麽這樣說呢?”
“因為他居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做啊,沒有讓自己的女兒待在家裡乾家務做飯,當個淑慧的家庭婦女,而是像個男孩一樣去探險。”
傑伊的話不重不輕地敲打女孩的內心,一下子讓她垂下雙眼,傷心地望向地面,一步也無法邁開,仿佛地面伸出過去的雙手,將蘇婭拉進回憶的思緒裡。
見女孩沒有回話,傑伊轉頭看向蘇婭,看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即使寵物熊米莎如何舔舐她的手指也不動彈。
“怎麽了蘇婭?”男爵拉緊韁繩,讓座下的波蘭馬停下馬蹄,關心地詢問道。
蘇婭緩緩抬起頭,臉頰兩側的腮幫緊緊地繃住,高挺的鼻梁輕輕抖動,眼皮微微抵在眉間,眼眸裡似乎有點點晶瑩的水光,浸染了修長烏黑的睫毛,在她潔白的皮膚裡鋪了薄薄一層傷心痛苦的灰暗。
“沒有,沒有什麽,”蘇婭轉過頭用手擤鼻子,眨眼睛拭去眼裡的淚珠,“只是有點感冒了。”
傑伊默默無言,他憐憫地看著女孩故作堅強的姿態,從昨天在難民營地那裡開始,
蘇婭時不時就有傷心難過的表現,他覺得這是因為這些日子的苦難,造就蘇婭多愁善感的敏感行為,男爵也為她感到些許同情,很想出聲撫慰女孩的情緒,然而他剛張開口,又放下嘴唇,想不出合適的話來。 與其問東問西,刨根問底地追問別人的難處,不如保持適當的距離,對方不提起就不要詢問,這是對他人感受的最大尊重。
清脆的聲音從旁側的密林中傳來,一根小樹枝被踩裂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仿佛有人潛藏在樹林內,眾人連忙轉頭望去,蘇婭和隨從們各自抽出弓箭對準密林,唯恐是汗國人的偷襲。
一條粗壯的鹿腿從桉樹背後走出,傑伊好奇地低下頭看去,爾後微微笑道:“大家不用緊張,只是一頭大角鹿。”
蘇婭已經放下手中的獵弓,她早就看到桉樹歪斜的樹乾背後伸出一雙巨大的鹿角,那是東歐常見的大角鹿,原本就是經常出沒在獸徑附近的樹林裡。
那頭大角鹿不太怕人,不管人類投來的視線,自顧自地乾自己的事情,它頂著碩大的鹿角,用力撞向桉樹的樹乾,用樹乾的表皮撓癢,減少鹿角生長所帶來的痛癢感,它不停地轉動頭顱,嘴裡發出嗚哇哇的叫聲,用大角刮蹭樹皮,將桉樹的樹皮都摩擦到裂開,露出裡面的木質層,黃白色的木質層裡蔓延了無數細小的黑色線條,蜿蜒散開到木心的各處,衝向木皮的邊緣,似乎要穿透樹皮而出。
大角鹿出神地盯著樹皮內的黑色線條,恍惚間嚇了一跳,四肢從地上蹦起跳躍到獸徑上,它愣愣地注視露出樹皮的樹乾,樹乾裡密集地爬滿了黑色的線條,它隨後厭惡地發出一聲鹿鳴,搖著屁股上的圓尾巴,飛速朝獸徑的另一側跑去,似乎要離開這片樹林。
看著大角鹿離開,蘇婭歎了一口氣,“動物們不喜歡桉樹林,藍葉桉樹的葉子對它們來說不好吃,況且桉樹長得愈來愈奇特了,嚇跑了好多獵物。”
“那不是普通藍桉,蘇婭,這些怪樹都是被汙染的次元桉。”
“次元桉?”蘇婭看著傑伊嚴肅的臉龐,男爵帥氣的面容流露出隱約的憂慮,“大人,什麽是次元桉。”
“一種怪樹,你不必了解這些,作為平民,你只要知道這些桉樹是不好的東西,當我解決完維拉村的汗國戰幫問題,就會著手收拾樹林裡的次元桉。”
聽到維拉村的字眼,蘇婭沉默了片刻,爾後她用認真的語氣說道,“我明白,領主大人,維拉村是當務之急,到時去到維拉村的正門前,與完吉爾對峙的時候,請大人您不要輕易相信完吉爾的話,他就是滿嘴謊言的小人,他會虛偽地表現出誠懇的樣子,伺機接近您。”
男爵有些厭煩這些關於完吉爾的警告,除了加深內心的緊張,不會有太大的作用,傑伊不滿地偏過頭,“我已經聽過鎮長的告誡了,不需要重複,我知道汗國人是瘋子,會小心行事,不需要擔心太多。”
“如果他靠近你,我會用獵弓射殺他,”蘇婭拿出獵弓,雙手捧在眼前,咬牙切齒地說道,“這把獵弓是父親送給我的,我會用它回敬——”
“千萬不要,太冒險了。”傑伊製止了蘇婭的話,他可不願談判中出現己方的敵意行為,讓自己難以全身而退,“這樣做只會讓汗國人盲目攻擊我們,我可不願發生這樣的事情,沒有我的允許,任何攻擊的舉動都不要出現。”
蘇婭著急地張開口,臉頰通紅地還想要說些什麽,但傑伊擺擺手,表示不必再說,他拉起韁繩,讓波蘭馬朝前行進。
“繼續帶路吧,向導,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
見男爵已經走往獸徑的前端,蘇婭略感不滿,她沒有敢在男爵和他的隨從前表現出來,只是腮幫氣鼓鼓的,她不悅地握緊自己的獵弓,帶米莎熊跑向小隊的前頭。
傑伊等一行人又繼續在獸徑裡前進了十幾分鍾,越過樣貌各異的次元桉樹叢,然後走到一處小山丘前,這是一座比較平緩的斜坡,斜坡上擠滿了桉樹群,而斜坡的最上端有凹陷的開口,是條被兩邊高地夾住的窄道。
傑伊和隨從們一個接著一個,騎馬走入窄小的凹地小道,而蘇婭則坐在米莎熊上,跳到高地裡,伴隨傑伊等人前進。
窄道僅僅容納兩匹馬同時前進,為避免風險,傑伊讓隨從們相互間隔一定距離,自己則勇猛地在最前方開路。
馬蹄踏在凹地的碎石裡,蹄鐵與石頭裡的鐵質碰撞出響亮的聲音,傑伊心中一緊,趕緊牽開波蘭馬,遠離碎石,他擔憂地望向窄道的深處,裡面幽幽地傳來些許回聲,還有許許多多擋住視野的桉樹樹枝。
小道兩邊的高地裡站滿了參差不齊的次元桉,它們雜亂地伸出樹枝,組成歪斜的枝葉障礙,遮蓋在小道的各處,而上午的豔陽又照不進陰暗的凹地裡,因此傑伊等人每走一步,都只能看見散亂的樹枝,卻無法看清樹枝背後的陰影。
但他們又能清楚地聽得到,某些嘈雜的怪聲在樹枝背後的深處響起,每前進一步,聲音都會愈來愈大,從朦朧囈語般的輕聲,逐漸放大成人類和野獸的呼喊,爾後又傳來幾聲高昂的爽叫,充滿快感的長籲,一切都表明他們正逼近汗國人的所在處。
懼怕的緊張感,在他們的血管中慢慢擴散,刺激著眾人不斷地察看樹枝背後的陰影,冰涼的微風拂過,驚起額頭冒出冷汗。
隨著秋風在小道裡激蕩,空氣中傳來淡淡的血腥味,像是發臭的屍體裡流出的稠血,而且混沌戰獒的嘶吼聲模模糊糊地傳來,在小道裡回蕩反射,形成此起彼伏的回聲,仿佛惡犬就在不遠處,悄悄隱匿在枝葉組成的障壁中,等待最佳的啃咬時機。
“好多獒狗的嘶叫聲啊,注意觀察四周!汗國人就在附近!”傑伊緊張地壓低聲音,他又聽到幾聲淒厲的慘叫,是野獸瀕死前的哭嚎,同時邪惡的笑聲從不遠處漸漸傳來,甚至能聽到幾句清晰的汗國語和通用語,似乎在說‘好爽’、‘好吃’之類的讚賞話,不由得寒毛冷豎,手臂表皮裡繃起雞皮疙瘩。
高地上,蘇婭的長腿緊扣在米莎的熊腰,雙手分別搭在弓弦和弓箭上,做好開弓前的準備,她的心臟砰砰直跳,胸口起伏地撞擊棉衣,耳邊傳來汗國人的聲音讓她無比緊張,心中驚聲四起,懼意顫抖地在血管裡翻湧,她張大警惕的眼睛,明亮的眼眸來回掃視前方的樹枝。
突然間,某種強烈的第六感穿過她的心房,蘇婭本能地搭弓瞄準,弓弦拉至最緊處,在她完成這一動作的瞬間,小道前方的次元桉樹枝來回抖動,從樹葉的縫隙中傳來奔跑的腳步聲。
“大家散開點,汗國人來了。”
蘇婭的警告讓傑伊等人冷汗直冒,他們可不想在見到完吉爾之前就驚動數百人的殺戮戰幫,趕緊朝後散開,同時拿出武器戒備。
坐在波蘭馬上的傑伊攥住韁繩,抽出霜獠劍,散發寒霜氣息的劍身對準抖動的樹枝,他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盯住,眼前的樹枝不斷抖動,不斷搖晃,腳步聲急促地傳來,汗國人的身影穿梭在其間。
喉嚨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傑伊烏黑的眼眸倒映著次元桉的樹枝,枝葉抖動發出的悉悉索索聲消退下來,那樹枝也不再上下搖動了,傑伊慢慢地移動手裡的霜獠劍,透過枝葉之間的縫隙,他看見漆黑之中出現兩雙不斷打量自己的眼珠。
那眼珠的瞳孔是難看的褐土色,眸子裡扭曲著蠕蟲般的血絲,而眼白裡布滿了病態的黃褐色斑塊,稀疏地黏貼在瞳孔的四周,讓整雙眼睛看上去如同垂死的老者。
眼睛的主人們盯著傑伊等人,默不作聲,從樹枝背後走出來,這是傑伊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到庫爾甘人的樣子,他們兩個滿臉菜色,面型圓扁,如同得了黃疸一般,長相十分地另類,不像正常人類,如山羊的糞球般又小又圓的眼珠堆放在淺鼻梁的兩側,相互之間距離得很近,幾乎要像鬥雞眼一般貼在一起,而短小的鼻梁下是寬大的鼻翼,拉出長滿粗鼻毛的碩大鼻孔,一張香腸嘴邪惡地怪笑著,舔舐嘴邊的汙垢和毛發,張嘴露出駭人的尖牙利齒,他們的頭髮十分稀疏,近乎光禿的頭皮上只有幾束雜發,一縷一縷地懸掛在扁平的耳朵邊,編織成老鼠尾巴的形狀。
這兩個庫爾甘人沒有攜帶武器,如同猿猴一般有著靈活強勁的四肢,他們怪笑著看了看傑伊等人,然後溝通了幾句聽不懂的汗國語,在傑伊和蘇婭的驚愕中,跳上高地,對傑伊伸出六根手指中的兩根,並前後彎曲地勾起手指,示意小道裡的眾人繼續前進。
傑伊和蘇婭驚疑地對視一眼,後者完全弄不懂庫爾甘人的舉動,便舉起獵弓對準庫爾甘人說道:“我要乾掉他們兩個!”
“等等,先不要這麽做!”
在傑伊的製止聲,兩個庫爾甘人收斂起笑容,竄入小道深處的樹枝叢中,一邊逃跑一邊發出怪異的叫聲。
“為什麽不讓我殺掉那些混球呢?”蘇婭緊張不安地仰頭看向小道深處,“他們回去通風報信了!”
“不是的,蘇婭,我感覺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來了。”傑伊篤定說道,他判斷那兩個庫爾甘人的動作是叫他們過去。
“那現在該怎麽辦?我們要跑嗎?”
“繼續前進,走出這條窄道。”
女孩訝然地看著傑伊,她沒想到傑伊會如此魯莽,在敵人已經發現他們蹤跡的情況下還要繼續前進,可不等蘇婭勸說,傑伊便騎馬朝小道盡頭走出,他雙眼謹慎地注視前方,用霜獠劍劈開擋路的樹枝,少頃便走出了凹地小道。
斜坡山丘頂端的平地同樣長滿了次元桉,不過桉樹林很稀疏,樹木並不多,透過低矮的樹叢,傑伊看見前方有一片空曠地帶,而那兩個庫爾甘人站在空地與樹叢的交界處, 朝他揮手示意跟上,然後便朝遠處跑去。
傑伊遲疑片刻,他左顧右盼,觀察四周,發覺樹叢裡並沒有任何人影,只是空氣裡的血腥味道更加嚴重了,此時身後傳來馬蹄聲和狗熊的低吼。
坐在波蘭馬的馬鞍上側頭往回看,只見兩個隨從騎馬走出小道,而蘇婭和米莎則跑到樹叢的邊緣,他們的臉上都布滿恐懼的神色,傑伊便說道:“朝兩邊分開,不要靠得太近,蘇婭你和你的熊可以離開,你們倆就先走下山坡,在坡底等我。”
雖然心裡很慌張,蘇婭還是使勁扭頭,“我要去旁邊戒備,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她既恐懼又帶有欣喜繼續說道,“那!那兒那片空地,再往前走就是我的村莊!”
順著蘇婭的指示,眾人也看到空地裡的遠處坐落著一處村莊,村莊的正前方有兩座小山包,一左一右地矗立在入口兩側,山包旁邊是一些破碎的木柵欄,有許多人影進出,時不時傳來野獸的嘶叫。
傑伊點點頭,他揮手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候,然後一人一馬跑向空地,他座下的波蘭馬邁開筆直的馬腿,肚皮底下鮮紅色的毛發在半空中飛舞,僅僅幾個跳躍的馬步,傑伊便駕馭著馬越過擋路的次元桉樹根,跑到樹叢之外。
從綠色的扭曲樹林走出,傑伊來到平曠的空地裡,接近晌午的日光在東方高照,驅散了所有的雲霧,茫茫天空一望無際浸滿淡藍色的色彩,在這萬裡無雲的晴空下,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樹木砍伐後留下的樹墩,濃烈腐臭的血腥味縈繞在其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