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塵懵了。
此刻的他正被五花大綁的橫吊在一根粗壯的木棍上,而瘋狂湧入的靈氣卻因為數量太多,反而壓製住了他的奇經八脈,一身術法無法施展。
“喲,醒了?”
抬著木棍走在前頭的人似乎察覺到木棍上的“獵物”已經蘇醒,於是露出滿口紅牙,咧嘴笑著說。
“你這小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就這細胳膊細腿的竟然還敢獨自一人來妖槐林,與其讓林子裡那些妖怪吃了,還不如讓哥幾個解解饞。”
雖說這人在笑,可是這一張嘴就將吃人這種事情說得理所應當的模樣,確實讓人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薑明塵也不例外。
雖然他並不害怕這幾個周身都彌漫著煞氣的莽漢。
但不害怕,並不代表不發寒。
此刻的他身體不得動彈,連轉動脖子都花費了莫大的力氣。
他在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四周。
這是一片充滿妖氣的樹林,時不時的一兩道氣息還透著幾分凶狠。
被幾個莽漢抬著顛簸的薑明塵有些難受,連帶著腦子的記憶也有些混亂。
自己原本在幹什麽來著?
又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片樹林的?
難道蜀山已經被妖怪給攻破了嗎?
......
終於,逐漸習慣顛簸頻率的薑明塵在自己那混亂的記憶裡找到了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
兩小時前。
神州蜀山。
薑明塵正在小師叔的房間裡四處翻找著什麽。
“我明明看見小師叔出去前先回來把東西放下了啊。”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再不快一點,小師叔就該回來了。”
薑明塵揉搓著自己的頭髮,滿臉著急的自言自語。
“小師叔不會把夢蝶釀帶下山了吧。”
“不會的,不會的,蜀山門規,蜀山弟子下山伏妖是不可飲酒的。”
“......”
“也很難說啊。”
自己那師叔是個什麽性子,薑明塵比了解自己都還清楚,不可飲酒這事兒,還真不好說。
薑明塵搖搖頭,嘴裡念叨著:“罷了,試試吧。”
“雖然在小師叔的房間使用法術一定會被發現,但那可是夢蝶釀啊。”
“值了。”
薑明塵最後還是被貪欲打敗。
只見他右手雙指並作劍訣,左手緊握右手手腕。
“諸天神炁,鎮壓妖邪,觀塵入微,破詭魂歸,引渡。”
這是蜀山招牌的引魂術,用以牽引亡魂,渡其往生。
後有妖道用此術招生魂,用來提升自己的道行。
最終被蜀山舉教追殺。
而薑明塵,他竟然用此術偷酒喝。
只見地板下晃晃悠悠的飛出一隻蝴蝶的虛影。
薑明塵見之,驚喜道:“夢蝶?小師叔當真是會藏東西啊。”
說著,便小心翼翼地來到那飛出夢蝶殘魂的石磚旁蹲下。
伸出食指,讓夢蝶的殘魂停留在指尖。
夢蝶又叫迷神夢蝶。
是末法時代靈氣重燃後的新物種。
迷神夢蝶飛過的地方都會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香氣。
而同一片區域的迷神夢蝶如果過多的話,還會造成一定程度的致幻。
然而這般奇妙的能力卻被山下一群另辟蹊徑的方士研究出了一種將迷神夢蝶製造成香水的手段。
一時間,那被稱作“迷情”的香水肆虐了全球的奢侈品市場。
然而過多的殺戮終會得到報應。
某一日,一輛裝載著“迷情”的大型貨車在一處小山村發生了泄露。
數萬瓶高純度的“迷情”在瞬間傾瀉而出。
宛若實體的幻境在幾個呼吸間便將小山村淹沒。
連帶著那一片山頭也同樣淪落為幻境的海洋。
小山村的村民還沒察覺到什麽不對,幻境與現實已經完成了交替。
村裡的所有人全被困在了那座村莊裡。
研究“迷情”的方士們被政府勒令,務必解決小山村的幻境。
然而當一個個方士走進那幻境之海,再沒有出來的時候。
剩下的方士卻逃了。
帶著億萬財富。
逃了。
小山村的村民成為了方士野心的犧牲品。
直到有一日,一名白發耄耋的老者來到了蜀山。
老者將迷神夢蝶的事情和盤托出,還不待掌門做出什麽反應,恰巧路過的小師叔卻一掌拍碎了房門兩側的石獅子。
“畜生!”
說罷便兩眼放光的踏著飛劍往山下飛去。
只是那捶胸頓足無比惋惜說著的話語,卻總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簡直就是暴殄天物,這群豬。”
不過一日,小師叔便返回蜀山。
懷裡抱著幾個瓷罐子,高高興興的往後山跑去。
至於那小山村的村民怎麽樣了,小師叔沒說。
直到數日後,幾名拿著錦旗的農民氣喘籲籲的出現在蜀山山門外。
小師叔笑嘻嘻的接過錦旗,並將數日前帶回蜀山的瓷罐子拿了一瓶出來。
就在那蜀山逍遙大殿上,當著眾弟子的面,一把掀開了蓋子。
頓時間酒香四溢。
帶著微微夢幻般的氣味在逍遙殿上彌漫,而眾弟子不過聞著酒香便有些微醉的感覺。
那一年,薑明塵也在。
那如夢似幻的美妙隻一瞬間便在薑明塵的道心上留下一道痕跡。
而薑明塵卻在微醉與迷離間,聽見小師叔豪邁笑聲中藏著的得意與放蕩不羈。
“這酒好喝吧,我釀的。”
“哈哈哈哈哈!”
自此後薑明塵也愛上了這美妙的杯中物。
夢蝶釀已經被薑明塵從地板下挖了出來,甚至來不及收拾便飛似的逃離。
不是他囂張得不把小師叔看在眼裡,而是收拾了也沒用啊。
小師叔對於靈氣變化得掌控已經到了一種變態的地步,何況還是在他房間裡使用了法術。
但是酒癮上頭的薑明塵可管不了這麽多。
————
薑明塵翻出了事先藏在藏經閣的藤椅和桌子,就著溫暖的陽光便在藏經閣門前的大院裡躺下了。
院裡除了一口多年未曾出水的枯井外,什麽也沒有。
桌子上擺著的是辛苦弄到手的夢蝶釀和一盤碎花生。
一口花生一口酒。
給個神仙也不換。
這是薑明塵愛上喝酒以後找到的好地方。
初春正午的藏經閣前,陽光最是纏人。
話說這夢蝶釀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佳品,也不知小師叔到底有怎樣的鬼才才可以釀得這樣的美酒。
微醺之間。
夢幻漸入。
薑明塵似乎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他是怎麽來到蜀山的,他已經記不得了。
打他記事起,他就在蜀山。
從最初時誦讀門規,明白蜀山弟子以斬妖除魔,濟世救人為己任。
到後來學習仙術,跟隨師父下山除魔衛道,見識人生百態。
匆匆二十載歲月如同白駒過隙,轉眼成空。
他還記得小時候看電視,老是有些電影會以蜀山為背景,其中最經典的設定便是蜀山鎖妖塔。
乃至於他曾扭著師傅問:“咱們山裡的鎖妖塔究竟在何處。”
得到的卻是師傅沒好氣的回答。
“蜀山沒有鎖妖塔。”
轉眼間他又成了大人,每每與師傅下山,總會被人纏著詢問鎖妖塔裡是不是關了很多很厲害的妖怪。
他也只能耐著性子的跟他們說。
“蜀山沒有鎖妖塔啊。”
幻境就在年少與年長間不停轉換。
恍惚間他看見光芒微亮處,一個背過身的人影似乎轉頭在向他招手。
恍惚後,這一口酒醒了。
只剩一陣酒香彌漫在這不大的院子裡。
“哈哈哈哈!”
酒醒後的薑明塵突然開懷地大笑起來,揭過酒樽的蓋子,省去倒入杯中的繁瑣,直接仰天將夢蝶釀盡數倒入口中。
“人生當浮一大白。”
言罷便將酒樽一把丟到地上,雙指並作劍訣高指遙遙青天。
“術起。”
霎時間狂風呼嘯,電閃雷鳴,九天之上似有神佛俯瞰眾生。
厚重的雲層中,數道宛若雷龍的電光穿梭。
而薑明塵卻以雙指作劍,在這藏經閣前的大院裡,生生舞起了蜀山派的萬劍訣。
手中無劍不可引萬劍共鳴。
然手中有術可叫萬法自然。
雷龍從天空墜落凡間。
細若蠶絲的電弧在薑明塵指尖跳躍。
一指往東,欲困青龍。
一指往西,似誅白虎。
一指向北。
......
藏經閣燒了。
漫天火光終於讓薑明塵從那奇妙的境界裡掙脫出來。
天空依舊晴空萬裡。
而藏經閣卻被薑明塵無意間施展的火靈術點燃。
闖禍了。
薑明塵忙不迭地來到藏經閣前,雙手伸開向前,嘴裡念叨著他並不熟悉的水靈術口訣。
“諸天神炁,萬法同源......化形為水,尚善不堅。水瀑!”
只見一道水柱從薑明塵雙手中噴射而出。
大門的火勢瞬間變得頹然,但薑明塵還來不及高興,暗處地火舌又再一次撲上來。
“完犢子了。”
“平日裡還是應該多聽師傅的教誨,術法均衡才是大道。”
“自己這半吊子的水靈術,藏經閣怕是保不住了。”
薑明塵的感歎裡透著說不清的惋惜。
至於害怕,那倒真的沒有。
蜀山門人比較隨性,不喜爭個舍得予求。
要不然他一個小小六十八代小師弟,也敢去偷妖孽小師叔的藏酒?
更何況前幾年還有個弟子毀了劍塚,一樣屁事沒有。
掌門到場也不過一聲歎息。
倒是小師叔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說了聲“好樣的”。
薑明塵望著正被烈火焚燒的藏經閣,多少有些愧疚,但他真的無能為力,因為他偏科啊。
若是此處有水源,或許還可以試一試。
興許是聽見了薑明塵暗中的祈禱,一聲清晰可見的“滴答”聲在薑明塵耳邊響起。
有水!
在哪裡?
薑明塵四處尋找,終於是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口早已荒廢多時的枯井。
此刻井中哪有枯竭的模樣,一股又一股清澈的泉水從井中湧出。
薑明塵喜出望外,雙手同時捏劍訣。
兩股源源不斷的水流就在薑明塵手中形成。
“去!”
大喝一聲。
兩股水流就像兩條生生不息的巨龍,對抗著藏經閣中的火焰。
他薑明塵水靈術不行,但禦劍術可是滿分啊。
別說簡單兩股水流衝擊,你讓他控制水流穿針畫畫都可以。
希望藏經閣還有救。
大火頹勢漸起,再度與水龍交手幾個回合後便徹底敗下陣來。
此時藏經閣內濕漉漉的,大火焚燒過後的灰燼還有些嗆人的味道。
薑明塵小心的走在藏經閣內,生怕一腳下去就踩毀一部孤本。
只不過此時的藏經閣倒也沒什麽可以被他再次損毀的東西。
這一把大火倒是燒得乾淨。
只不過薑明塵卻在黝黑的灰燼中,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還有一本古黃皮的經書沒被燒毀,甚至可以說連一點被火焰灼燒的痕跡都沒有。
薑明塵輕輕拍走經書上沾染的灰塵,頗有些慶幸的踱步到院子裡。
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借著陽光,薑明塵才得以看見這本古黃皮經書的外表很模糊的寫著“封魔錄”。
藏經閣中的古籍薑明塵幾乎都有涉獵,但這本書,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帶著些好奇,他翻開了《封魔錄》。
然而書的扉頁卻讓薑明塵有些意外。
不是眾妙法門。
也不是妖魔圖錄。
而是......
“我等的不是你,將我放回原處,別再往下翻了。”
他薑明塵能受得了這委屈?
千辛萬苦把你救出來,你卻說等的不是我。
打他的心底似乎忘了,他才是這場火災的元凶。
“何方山野精怪,竟敢藏於蜀山藏經閣內?”
“我乃書靈,並非精怪,這書與你無緣,還請放回原處。”
“好的。”
薑明塵微笑著應答,轉眼卻伸手將書翻到了下一頁。
“你......”
書靈話音未落,一陣天旋地轉便向薑明塵襲來。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枯井中湧出。
而那吸取的目標正是手賤的薑明塵。
這時天外一道流光閃過,一位胡須拉渣的道人大喝一聲:“定!”
天地法則似乎出現松動。
清風。
蟲鳴。
鳥叫。
以及懸浮半空的薑明塵都在這一刻完全靜止。
可靜止隻維持那麽一瞬,饒是道人已經轉瞬即至,也沒拉住薑明塵從枯井中伸出的雙手。
————
薑明塵的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他回想起從井中望見的那張焦急的臉,得意的笑了。
小師叔看見那被喝完的夢蝶釀,一定會大發雷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