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塵眼睛眯成一條縫,審視著薑仲謀。
一時間,凜冽的劍意湧出。
庶子?
這個稱呼不止侮辱了薑明塵,還侮辱了薑明塵已經記不得的母親。
薑仲謀不知為何,隻覺得眼前的薑明塵突然間變得可怕,一種在自己父親身上都未曾體會過的壓力源源不斷的朝他襲來。
有些害怕的薑仲謀不得不高聲為自己壯膽。
“你要幹什麽?”
“這是薑家,我是薑家的三少爺。”
“你要動手?可想好了後果?”
霎時間,薑明塵滿身如潮水湧來的劍意又如同潮水褪去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唉。”
薑明塵心底一聲歎息。
一個紈絝子弟而已,不足以為其動怒。
自己的養氣功夫還是不到家啊。
不再理會薑仲謀,薑明塵轉身朝薑府內堂走去。
而薑仲謀在他身後欲前又止,躊躇了幾步,終究是沒有勇氣跟上前去。
待到薑明塵的身影消失,他才又罵罵咧咧的跟上。
遇到薑仲謀只是一個插曲,稍一調整心情,薑明塵便開始打量這座別院。
雨微冷蕭蕭,
簾幕輕輕搖。
深深楊柳枝,
煙波上牆梢。
江南煙雨的纏綿以及杭州庭院的景觀讓這座別院看上去是如此的相得益彰。
如果沒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屍氣就更完美了。
這也是讓薑明塵一進此處就皺著眉頭的原因。
這一縷屍氣存在頗久的樣子,不像是才逝去之人能醞釀的。
這薑家果然有古怪。
失了興致的薑明塵不再關心其他,而是跟著為他引路的人一路朝院子深處走去。
又過了幾處亭廊,終於在一處大院前看見了雨幕繚繞的靈堂。
此時靈堂內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大都穿著黑色的西裝,還有兩個身著灰色道袍的道士,薑明塵一眼便認出是龍虎山的服飾。
為薑明塵引路的人不再往前,只是半躬著身子伸手,讓他獨自往前。
接過傭人遞來的黑色雨傘。
撐開。
薑明塵一步踏入雨中。
靈堂內有人察覺到院子裡有人靠近,轉頭望去,只看見雨幕中一個高挑模糊的身影。
待到人影慢慢靠近。
終於浮現出薑明塵那張清秀儒雅的臉龐。
棺材旁跪著的一名中年男子也看清了薑明塵的模樣,皺眉思索片刻後,神情為之動容。
他站起身緩緩來到薑明塵面前。
看著這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龐,聲音顫抖地問道:“你......你是明塵?”
薑明塵進入靈堂,將雨傘放到一旁,然後才回答道。
“我是薑明塵。”
“明塵,哈哈,真的是你,十幾年沒見,竟然已經長這麽大了!”
中年人原本還帶著幾分淚痕的臉龐露出一絲笑容,說著竟還要上前擁抱薑明塵。
可薑明塵卻退開了。
中年人舉在空中的手略顯尷尬,帶著些許不解的問:“明塵,這是?”
“我們並不熟。”
薑明塵的回答很不近人情。
可這中年人對他而言本就是一個陌生人。
誰會第一次見面就讓一個陌生人抱自己?
除非,那是一個美麗的陌生女人。
嗯,也不行。
中年人聽後並不惱,反而臉上浮現出一絲懊悔。
“是啊,這都十幾年沒見,是我這個當叔叔的唐突了。”
“來,明塵,你先進來,先給老太爺磕頭,我再給你介紹薑家其他人。”
說著,中年人便將薑明塵引到薑老太爺的棺材前。
薑明塵看著棺材上方的黑白照片,盡顯陌生。
猶豫再三後,他還是拱手長揖跪了下去。
罷了,死者為大。
終究是長輩,跪一跪不吃虧的。
至於引魂術,他沒用。
這都已經是第七天,該超度早就已經超度了。
這旁邊不是還站著兩個龍虎山的道友嗎?
真當人家是來吃乾飯的?
一拜三叩結束,中年人想要摻起薑明塵,卻被再次拒絕。
薑明塵自己站起後,他又帶薑明塵往旁邊坐著的一排家屬走去。
“這是薑維忠,你要叫大伯。”
薑明塵看了一眼那人,五官跟旁邊這個熱情的中年人很像,不過卻是國字臉,少了幾分儒氣,多了點威嚴。
薑明塵並未躬身,只是拱了拱手道。
“晚輩薑明塵,見過薑維忠先生。”
“嗯。”
薑維忠站起來點頭應答,算是認識了。
不算太熱情,也並不冷漠。
中年人沒說什麽,又往下一人走去。
“這是薑維孝,你二伯。”
“晚輩薑明塵,見過薑維孝先生。”
“這就是三弟的兒子嗎,流落在外這麽多年,受苦了吧?”
“不苦。”
“不苦就好不苦就好,你先跟著你四叔去看看家裡人,剩下的晚點再聊。”
薑維孝的話要多些,可薑明塵仍舊不喜歡。
這是打骨子裡的疏遠。
十幾二十年沒見,怎麽可能因為認認親戚幾句話就叔慈侄孝。
第三個位置空著,沒人。
上面只有一張銘牌寫著“薑維仁”。
“這裡原本應該是你父親坐的,可是......唉。”
薑明塵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叫薑維仁,只是不知他的母親又叫做什麽名字。
中年人神傷了片刻,接著來到第四個座位,轉身正面薑明塵。
“我是薑維義,你應該叫我四叔。”
“晚輩薑明塵,見過薑維義先生。”
“唉......薑家還有小輩,晚點再給你介紹吧。”
薑維義似乎對薑明塵始終沒有叫出的四叔感到失望。
可終究也沒有說什麽。
畢竟是他們虧了三房。
就在這時,遲來的薑仲謀終於也出現在了靈堂。
越過眾人,來到薑老太爺的遺像前。
同樣的一拜三叩,絲毫不敢馬虎。
口頭完畢後,薑仲謀站起身冷冷看了薑明塵一眼,隨後站到了薑維忠身後。
薑維忠有些不滿地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
“為什麽來這麽晚?”
“有......有些事耽擱了。”
“哼,你不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有什麽事情能比今天這事重要?”
“是孩兒錯了。”
“哼。”
薑維忠冷哼一聲。
薑仲謀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站在他背後。
只是時不時瞟向薑明塵的目光帶了些怨毒。
薑家的小輩也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內陸陸續續的到了。
所有禮畢之後,那兩名龍虎山的道士來到薑老太爺的遺像前,大聲頌道。
“山河無恙,人間皆安!”
“逝者安息,生者安康!”
“吉時已到!”
“恭請扶靈!”
薑維忠,薑維孝,薑維義紛紛站來起來,來到棺材兩側。
薑明塵跟在薑維義身後,也來到棺材兩側。
其余還有包括薑仲謀在內的四名薑家小輩也都紛紛立於棺材兩側。
剛好八人。
“扶靈人請就位!”
八人聽後便握住提前就準備好的把手。
“起!”
八人一起使勁,然後用各自肩膀扛住。
“恭送薑老太爺!”
隨著龍虎山道士話畢,一陣哀樂響起。
兩個灰衣道士在前開路,八名扶靈人抬著棺材跟在身後。
————
薑府別院的後面是一座延綿起伏的大山,加上今日淅淅瀝瀝的小雨,頗有些仙山妙境的意味。
薑家扶靈的隊伍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
得虧了龍虎山道士以秘術護住眾人,才沒有讓雨把身體淋濕。
也得虧了現在靈氣重燃,有了真正意義上強身健體的靈藥,才讓這幾個扶靈人中體質較弱的幾人一直堅持到了現在。
薑明塵倒是沒什麽感覺。
只是這越來越濃鬱的屍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想要問一問前面的兩位道友,可眼下正在扶靈,忌言語。
又走了一會後,薑明塵發現扶靈隊伍行進的速度正在變慢。
所以那兩位也察覺不對了嗎?
就在這時,大霧突起,前方的道路變得模糊起來。
甚至相距甚近的幾個扶靈人之間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沉默無言的一路,終於聽見了第一道聲響。
“天地萬法,載以萬符,以符為媒,天人合一!清明!”
這是龍虎山符道秘法。
跟那荒古大陸二調子的吳奇可不同。
那濃霧中隱隱可見的火光,想來應該是化法之術。
也就是焚化。
將提前備好的靈符用火從尾部點燃,便可將該門咒法發揮成倍的功效。
濃霧並未散去。
可諸位扶靈人的眼睛已經能夠穿透濃霧,看清周遭事物,甚至比之前還要清晰。
這時,那施法的龍虎山道士不得不開口說道。
“某很抱歉,原本扶靈途中不該言語,但眼下這裡似乎出了些問題,某不得以使用龍虎山清明咒為諸位開天眼。”
走在最前面的薑維忠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可那名道士並未轉身繼續帶路,而是說道。
“眼下繼續往前可能會有些危險,所以要不要繼續往前,還請諸位自行決定。”
此刻已經顧不得那些忌諱。
薑氏三兄弟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由薑維忠提出疑慮。
“王清道長,敢問前方發生了什麽。”
“屍氣彌漫,已成實質,諸位大可睜眼好好看看。”
隨著王清話音落下,薑明塵的身邊便響起那幾個小輩的驚呼。
“果然!”
“這是什麽?”
“我......我有點怕......”
“臥槽!”
最後這一句是薑仲謀說的。
薑維忠單手頂著自己那一方的扶手,轉身一個巴掌就扇在了薑仲謀的臉上。
“啪!”
“你個孽畜,你說什麽?”
薑仲謀吃痛,才明白自己犯了大忌。
眼下說話的確是小事。
可是口出汙穢之語便是大事了。
他連忙低下頭認錯。
“對不起父親,我錯了。”
“跟我道歉幹什麽!”
“對不起爺爺,我錯了。”
“哼!”
這一番插曲倒是緩和了隊伍緊張的氣氛,可是除了薑仲謀,另外還是有兩個小輩已經開始瑟瑟發抖,倒是那稍微年長的看著淡定一些。
那人眼中偶爾閃過的流華,似乎也是身具靈氣之人。
薑維忠思索片刻後,看向王清和另一位龍虎山道士。
“王清道長,張嵐道長,我看那黑綠色屍氣似乎是從我薑家祖地飄出,不管是為了薑老太爺能順利下葬還是祖地的安危,我們都得去看一看。”
“所以,還懇請你們能護我等周全。”
“先前答應眾位師長的東西,我薑家願以十倍奉送。”
王清聽後眉毛一挑。
十倍?
“薑大先生所言的確很誘人,不過降妖伏魔本就是我龍虎山職責,事出詭異,就算你們不願往前,我與張師弟也會前去查明究竟的。”
“所以這十倍就不用了,當初說好是多少, 那便是多少。”
王清算是婉言拒絕了。
“如此,薑某便謝過龍虎山了。”
薑維忠此時重新用肩膀頂著棺材,雙手抱拳拱手。
“那便繼續向前吧。”
扶靈的隊伍重新向前。
饒是有兩個小輩已經害怕得腳下發抖,可依舊咬牙堅持著。
他們的父親沒說回,那便是不能回的。
又走了十分鍾。
薑家陵園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濃霧依舊彌散。
空氣中飄蕩的屍氣也越來越多。
原本的守陵人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扇被毀壞的大門。
薑維忠急了。
他對其他扶靈的人說:“你們先撐著,我去看看怎麽回事。”
說罷便脫離扶靈的隊伍,獨自往前。
王清跟在薑維忠身邊,而張嵐則在扶靈隊伍旁戒備著什麽。
末了,薑維忠搖搖晃晃仿若失了魂似的走回來。
薑維孝和薑維義連忙問道。
“大哥,怎麽了?”
“沒了......都沒了。”
“什麽沒了?”
“我薑家陵園被人挖了......挖得乾乾淨淨......一具祖先的遺體都沒留下......我......我......愧對列祖列宗啊!......哇哇!”
那威嚴的薑維忠竟然在此刻撕心痛哭起來。
薑明塵在後面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算什麽意思。
自己還沒見過列祖列宗呢。
這祖墳就被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