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說過,羅柘桐家將要被拆。燒火路上有不少這樣的平房,此中大多已不住人,又或是悵盤桓不能去。我見此處至少還未拆掉,但也不免想,羅氏將來會住到哪兒去。我坐在他家舊沙發上,同其討論陳花陽的事情時,細雨落入裂開的牆皮縫裡,解離出灰塵分子,順帶吸熱。
時間只有一維,我們到底只能循時間走;我這樣對羅柘桐說。這句話是不對的,因為還有循燒火路走等若乾個選擇,但我還是要說,只能循時間走。那之前柘桐問我,陳花陽會去哪裡;我不知道,能夠給定的也就是上面那樣的話。
如今我知道,循著時間走是最為殘酷的一種走法。因為時間是一維的,所以用運動學的知識比較好理解:對於單個人來說,他做的永遠是一個確定方向的勻速運動。多說一點,就是一堆人都在他們各自的一條時間軸上做如上運動。而假如兩個人要跑到一條軸上去,或是其中一人要觀察到另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即是把他們看作質點,再往一條軸上畫;有時連質量也可以不管顧(那就不是質點,而是一個“幾何上的”點了)。往往是這樣做的。
為了說明上之“殘酷”,還有不得不說的幾點。首先,在一維的時間被加入並組成一個空間坐標系時,人就有可能離開那道時間軸。但同樣地,他總把自己栓了一部分在上面。我對此的理解是,描述一個人,總有一部分是屬於時間的;該人無論跑到了哪裡,總有一段影子在時間上不緊不緩地前進。但上文說過,這一部分在時間上一直都做勻速直線運動,卻對他在別的軸上的投影無甚影響,所以在時間上找他沒有什麽用(否則早就尋回無業遊民陳氏了)。因此,如果某人能被確定的地方只有“(正在)循著時間走”,那也就是說他算是升華掉了。最後,羅也曾認為還有別的選擇,但在我解釋完那句話後,他就說了什麽“那在我們而言,老陳就隻沿時間走了?太殘酷了”的話。這一是殘酷論的來源,表明我無需去證明,自有羅氏擔此責任,二使我很不舒服:是在時間上走,不是沿。誰知道時間邊上能不能走人?
如將這裡看作一處海拔都相同的足夠大的平原,而非丘陵,則陳花陽可以說是在一個平面上運動。此外一點沒有描述或找到他的方法。後來我認為,沒有必要往運動學上想,陳可能只是探親友去了。羅柘桐也真是的,不想正事,只顧了上講之殘酷;還不如用運動學。
淺潛七月,學生都放假。我時常見他們單手把著電動車,從煮飯胡同裡格凳格凳或哐哐哐地開過去。我家地勢比較高,四面都能望見工地。在之中略略一察,就見到歌家的平房。煮飯胡同橫亙在土黃色之間,如同平地挖來的戰壕,又如地底橫剖面的下水管,此中總有電車呼嘯而過,似在跑加急運輸。另四邊的土地裡,盡是待拆與正在拆的平房,此中大約有一位羅姓幽魂遲遲無去。目光在此止住,是陰天。
天色時陰。我起初料想的深刻之事,像是未有發生,又如已發生過,盡使人想要一見其容。有時我一個人也不免想,每天留在家中,出門必為串門,對夏日世界,是碰觸不到了,故而天天發悶,以致無聊。這就是說,我得出門走走,畢竟此前所謂深刻之事,亦是在亂逛悠中逢到,或說此中一些就是亂逛悠本身。但我還是不願意這麽乾,原因乃是如此總有強求之嫌。自己深刻自己,不是什麽好事。我在讀高中時當然也不是專門為了什麽好境遇而拉老李出去。如今老李住在我家往下兩層,我沒必要如當時一般,花大力氣說服她同我出去;但我看著天上的陰雲,並不想出去。
陳花陽曾和我說,如果天氣晴朗,傍晚即有月亮。其薄薄地帖在天上,猶如冰片;這時露得輪廓,下一刻又淡了去。這件事情對於早上的月亮來說仍然成立。陳氏還說,其冬天常見,夏天亦有,但少了。對此他解釋說,夏天傍晚時易有雨雲雲。不過他並未有在某個冬天指給我天上的月亮。對他來說,這件事情實是過於尋常了。現在我早晚看不到太陽,還想這種事,不得不說是無聊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