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詢問羅柘桐,為什麽陳花陽會在成為無業遊民,並最終走投無路離開h城之前跑去城建公司的基層乾活。羅氏是這樣想的:陳氏一開始並不認為,這是件大學生——尤其是t大學畢業生——會去幹的工作。但在屢次碰壁之後,他和我想到了一處,即想辦法證明這種不認同不對,而非繼續相信會得到這之外的工作。
由於城市建設是一項偉大事業,而偉大事業有必要吸納各方人才,因此陳花陽很輕松地就得到了崗位。這時他眼前有兩條可能會走的道路:其一是該崗位告訴他,你的不認同確實不對;其二也很明了,即他自己告訴他,這件事情是真的。我個人認為該崗位並沒有給他這樣的回復,只能說其給了他這種相信自己不對的信心。
當然,這兩條道路都是在如今,我面對陳花陽只能在時間這條路上被顯示的現狀,所做的一種猜測。而我自己,對此也沒有太多設身處地發言的權力:如前所述,我自認為要是沒有去燒中當老師,怕是真的要扛大包去了。當然,領導上多半不會讓t大學資環學院的畢業生去扛大包,但也說不準,現在乃是市場經濟的年代,這樣一個畢業生淪落到扛大包,應該是因為“自己不努力”罷了。綜上,我對陳氏的遭遇很同情,對自己手頭上的工作也很珍惜。只不過某些個時候,還會從家裡俯瞰悶在陰雲的厚棉被下的棚戶區改造工地,心說這正常嗎?這種想法連李凜玲也不知道。
有關“自己不努力”,李凜玲經常拿這話來調侃我。明明大家都是同一年來燒中教書的青年教師,我還在為優秀青年教師的名號努力改造思想,提升水平,她就已然成為丘陵名師了。這兩個稱號差別何其之大。讀省中時,班三好和校三好的區別,頂多是個讀名字的順序,這時候兩個稱號的區別就已然是工資條上的倒序了。最可氣的是,李凜玲聽了我的如上控訴,竟然還裝模作樣地說:你要是單為了工資條,那是很難取得教學上的突破的。這句話後面我都不用聽了,一定是“你要用心去……”這十幾年來都在聽的諄諄教誨。我有的時候想,陳氏如果也這樣抱怨過,那麽也多半能受到這樣的教育。
新的學期即將開始,我也要面對自己職業上的關隘。如果能在入職第三年評上優秀青年教師,那麽將來多半能繼續精進,但若不能,不說前路蕭索,之後的其他好處多半是沒份了。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心裡不想自己看起來比李凜玲差太多。
回憶上一年我被刷下來的原因,竟不是把平行班帶出最高的重點高中比例的貢獻不夠卓著,而是“教師方三的教學態度還有待商榷”。我在解題大賽和PPT比賽上次次都名列前茅;相比那些把“課外拓展內容”真的帶去課外補習班裡的同仁,我自認在教課方面絕無藏私——這也很正常,因為我教的乃是初中地理,沒什麽能藏著到補習班裡講的——;作為副班主任(班主任是李凜玲),我在班裡自習時的閑暇時間幾乎都住在教室後邊的儲藏間兼輔導室了。我這麽說不是為了賣慘,而是想表示一下,今年校長的侄子被挖到私立學校去了,是我的機會。至於上面的成績,是個老師都能找出來類似的。
丘陵多晨霧。有時像是往灰色被子裡塞的棉花,這是說起霧時天已經亮了, 是夏天。萬籟俱寂,枝葉盆景般一動不動,
車聲偶過如朽木摧折,有種莫名的壓抑。霧氣掩蓋不住陰了一早上並很可能陰個一整天的事實,教人提不起力氣,早讀聲音都軟塌塌的。至於冬霧如水彩,水汽混著霾在尚未醒轉的h城上空暈開又擴散,由於學生早讀的時間沒有變,我也得繼續起大早,冬天早上的霧靄便在實際觀測中出現許多種模樣。有時天空一片紫紅,霧撲在人臉上如泡了水的作業紙一般一捅就破;有時天空磁藍,就青著一團又一團吸齧一片又一片裸露肌膚上的熱量;更有甚者天色黃得像老廁所的牆,比前兩種都要遠地離開人間,霧霾於是連通天地,天與霧與工地與學生全然一體,朗讀的激昂臉色愈發顯得黃了。 無論是什麽樣的天色,我都得去跟著他們上早讀。我們的不同可能是,有時候我有閑空去想這天實在離譜得很了,他們多半沒有這種時間。但實際情況也可能與此截然相反,即我相比他們,對外面世界的觀察是少得多了。我作此猜測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在燒中讀初中時,也是有這樣的天色。那時的我,也認為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是隻屬於自己的。就算這些東西不是什麽享受之物,甚至只不過是受人咒詛的天氣,也要用另一種眼光看待。現在我發現,這世上沒什麽東西隻屬於自己,就算有,也是限時的,過了時限,自己多半忘掉。要是在忘掉之前就被諸如城市建設之流改造掉,雖然可能有些悵然若失,卻竟是好事情:至少自己的記憶是裡能留個拓本了。但無論怎麽說,都可以有另一種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