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假日行將結束的清晨蘇醒,此時窗外還浮沉著與往日無甚區別的霧。幾年前我在省中讀書時,校園外的林子裡也常常起霧,學校猶如一艘船,船上亮了許多燈。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這艘船會開往哪兒。後來我要離開了,方發現自己不需要知道它將去哪兒,只需要知道船上每個人最後都會走掉。我在清晨透過霧氣眺望遠方的工地,發現陳花陽走掉一事同理。
有關省中這艘船,還有其他一些事情不可不表。省中有著數十年歷史的老教學樓和宿舍樓,相比城區速成又速朽(後者是我猜的。因為省城多半也在搞城市建設)的建築物,這些樓可以說年代久遠。而對於省中的學生來說,讓他們注意到,以至於無比貼近這些樓裡層層疊疊的時間的,則是省中的總是陰天和潮潮濕濕。其他時間裡學生多半要更留心寫卷子,沒有樓什麽事。
我這樣想:陳花陽在省中讀書時,一定也曾在陰天之下,穿過長長的老教學樓的樓道,從一端的大班教室去到另一端的走班教室。樓道裡開著日光燈,但還是無法遏止千絲萬縷的潮氣,滲入老樓的每一個角落,濕潤過去的某一塊牆皮。這並非是我的無端猜測,而是陳氏第一次在老樓上課後的反應教我這般聯想。那時候剛來省中,我滿目新奇,可陳花陽卻顯出莫名的神情蕭索。長達兩個半月的假期使他近乎失卻了學生的本能——這種本能被我稱之為輸入——,開始對這周身的世界大加感歎——我稱之為輸出——。老陳難以理解這種理所應當的新奇感。在來到省中以至t大學,並最終走掉的前夕,他給我的印象大都是這般的昏沉。
時至今日,面對陳花陽走掉這一無可辯駁的事實,我什麽都想了,就是沒想到好奇他將會遇見什麽。我且推己及人思考我的“走掉”,卻發現自己心中沒有預設過這樣的瞬間,自然也想不出來瞬間過後從另一端開始延伸的道路與時間。推而廣之,我在“會發生不少事”的夏天,屢屢陷入回憶和工作瑣事,也可能是一種昏沉的體現。這樣來看,我也可能把輸入的閥門關上了,開始輸出我自己的見解和情感。那我不妨就再輸出一點。
在我如今看來,這件事情不難解釋:當一個人推一扇門,他不好奇門後面是什麽,而是想到多年前直到不久前就有無數人也一樣推開了門也好同樣的奇,就能徹底阻斷這種感情。陳花陽或許早早就有過了這種感受。這件事是說,從“外側”的觀察(我們暫且記作“外觀”)能讓人用非感情的眼光對自己和周圍加以審視。這樣看來,如果他抱著一腔熱血想報效社會,卻只能在工地上做類似工頭的角色,每天的工作就是盤算用怎樣的方式頌唱偉大事業和盤算用怎樣的方式讓自己能繼續頌唱偉大事業,絕對會覺得不舒服。現在他再代入如上的解釋,用一個局外人的眼光,站在身體之外俯瞰他的行動,便一定會覺得眼前的家夥在浪費生命。話雖這麽說,但這絕對是一個防禦的態度,是連自己偶爾都不信任的保護機制。由於對待偉大事業不需要如上態度和機制,所以只能說,陳花陽是個怪人。
在陳花陽是怪人之外,對於如上事情,卻還有另一種解釋:好奇既來自對未知未來的憧憬,又來自對其的恐懼。但如果一個人從內心裡就認同如下事情:未來已經最大程度地脫去了它的未知,且其如何自己都能接受,那麽此人就不可能好什麽奇。這種解釋放在我曾經的同學和如今的學生身上也都可以成立,所以我一定程度上認為這就是一個事實。而既然這種對世界的超額認識帶來的對自身未來的極低預期廣泛並長期地出現在我的身邊,那這就是一種常態,無甚奇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