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說過,我不想出去;但我必須要這麽乾。如今學生放假始,我仍需去做上幾天工。坐在教師辦公室裡乾活,這件事我平時也會在周末做。屆時我並不覺得“出去”帶給了我幾許痛苦。
如果方三沒有學資源與環境地理學,而是學了地質學,前一兩年他會覺得差不太多,後來可就完全不同。實際上,他讀資源與環境地理學,最後考了教師資格證去教學生;如果前者不存在,他現在可能就在城建裡扛包了。由於不會操作機器,只能乾體力活,而這正是此人的痛腳。但又或他果真在地質學裡混下來了,現在就該在寫報告。城建裡他沒有多少跑出去考察的願望,且會自言自語道,我不想出去。教師方三必須出去,地質學者方三亦如是。
我現在可以對不想出去的舉動做一個具體點的解釋,就是我不願意乾活。而地質學者方三不想出去,大約只是不願意暴露在陰天之下——這也正是城建裡學者的叵測之處——。客觀上,我在家裡也能且必要乾活,但我還是要去學校。地質學者方三窩在被子裡,拉上窗簾並打開日光燈,就能免此苦痛。但他畢竟不能在家裡邊考察,即不出去就乾不成活。所以他只有收拾收拾指南針、錘子以及鉛筆草紙,勉力支棱著出去了。
方三寫報告時,腦子做苦工,體力是思想家。後者很好理解,是因為身體力行是這一行出結果的必要手段。前者則有點不明就裡。在我的理解中,此人寫報告時不能單純寫完了事,還要寫得好看。補充一句,把話說清楚是好看,話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排比和比喻不是好看。現在他就被要求在話裡攜帶沒有隱喻的排比和比喻,才存在腦子做苦工一事。我之所以這麽理解是因為我的述職報告裡面有這些。地質學者方三在外面鑽了一整天山溝,黏糊糊地回到家裡,卻要再去想幾個排比出來,這太費力氣了。
有關我並不在家中工作的事情,其的原因是這樣的:(工作日裡)申請在家中工作對一個立志評上丘陵名師的人來說,就像地質學者方三在報告裡編造數據一樣。本質上,在哪兒工作對工作本身無甚影響,最多影響到你評丘陵名師;編數據對方三交上的報告來說也算不了什麽,頂多讓他不舒服。不想不舒服在城建裡並不是一個好的解釋,因此我就隻好說,我要評丘陵名師,所以去學校。否則就真沒有其他理由了。
我在教師辦公室裡坐著的時候,身後的電風扇正“嗯(二聲)”地轉。我的身子很是僵硬,皮膚緊繃著。後來窗外陰雲中莫名亮起了一塊兒,投照在扇葉上,旋被絞成閃著金光的紙片,如走廊上發亮的口香糖紙一樣刺人眼疼。現在走廊上的糖紙已經被我全然撿完,不會刺人眼。亮起來的一塊兒也是這樣。
作為教師,我沒理由在工作時溜號,這就像學生不許在課上睡覺一樣。但是反過來說,我曾常在課上溜號,所以工作後不免想要睡覺。有的時候略升困意,出於職業嗅覺,就趕忙夾上幾頁紙,搶到辦公室外,從此處所在的南一樓快步走到四樓北端去。在空空的走廊中穿行時,眼睛緊盯住前方的某個教室,似乎回到了一個亂糟糟的課間,拿著幾張材料,急去尋別人。這個時候整座教學樓只有我一個人(別的辦公人員都在教職工樓裡,那裡隔音很好。——方三注)。轉完樓層,坐回位子上時已出了一層薄汗,並攜回灰塵與熱風,困是不見了。這個時候隱隱傳來磚牆倒塌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學校他自己的。
乾罷活後,我倚在椅子上,望向天空。此時東方的亮雲,已經開始轉陰。教室辦公室的牆上端帖有不少標語,此時在眼角中反映出天的灰色。潮潮濕濕裡,有很少亮的東西。這麽坐著久了會更之困,若照搬上之祛困法,往往精力更不集中,差錯即出。杜絕困的方法主要就是不發呆;其次可以說是噴花露水,最下才是如上之法。但假若你想評上丘陵名師,就一定要在出辦公室時告訴自己,有事情急著做,而非不正經地噴味道不甚好聞的花露水(這也就是說,評上職稱需要正經)。對“有事情急著做”而言,此舉不是表現,而是練習。眾所周知,評上職稱與否不在於你做得有多好,而在於你有多熟練——考卷子就是如此——;而所謂“不是表現”,亦並非說沒有表現給的對象,而是這樣的表現更可視作練習。如果你的表現一定要有一確實之對象,就不合好學生或丘陵名師的標準。在不對人表現時表現,就是我為評職稱所進行的練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