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離開

　　寧翠英幾乎把兒子愛吃的菜做了個遍，寧翠英一邊做兒子愛吃的菜，一邊想到兒子以後吃不到了，心裡就受不了，一個勁的抹眼淚，現在鼻塞眼腫，一家人在夕陽中共進最後的晚餐。夜幕裡，老兩口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直到再也看不見兒子，還呆呆站在門口。寧慧啟回頭看看隱沒在房屋後的父母，心中酸澀的歎了口氣，然後拐上後山，去山洞找東子。

　　東子還在山洞裡自言自語，寧慧啟:“東子，拿上水囊和油燈，快走吧。”東子看到寧慧啟後背裝滿的大竹簍，驚訝地說:“你把家裡搬空了?”寧慧啟:“快點，先把東西遞給我，然後你爬出來。有沒有點心之類的，有的話帶上。”東子:“不帶了。”東子的神情有些興奮，他的身體和靈魂被禁錮太久了，來一場黑夜裡的逃亡，實在是太刺激了。東子不由得開始哼起小曲，寧慧啟:“快點，別磨蹭了。”東子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身體無比輕快，一路下山都是憑著感覺飄飄忽忽，雖然有好幾次踩空和打滑，但是沒有摔倒，根本沒影響到他愉快的心情。

　　終於來到大石頭面前，寧慧啟在大裂縫裡行走有些吃力，他後背的大背簍有些礙事，總是卡頓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的石頭上，要反覆上下左右的進行避讓，沒走出去多遠，寧慧啟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東子從來沒有進來過，對一切都特別新奇，覺得寧慧啟在後面，他沒什麽可怕的，要擱平時讓他自己一個人進來，他是萬萬不敢的。東子轉身隻隱隱約約看到寧慧啟的油燈的燈光，東子:“你怎這麽慢?快點啊。”寧慧啟:“我背著背簍走不快，你先走。”東子:“誰讓你帶那麽多東西?活該！”終於來到稍微寬敞些的甬道處，寧慧啟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把背簍擱在地上歇息片刻才繼續趕路。負重前行很消耗體力，現在外面該是半夜了，寧慧啟把餅拿出來，分了一塊給東子，東子:“喲，有段時間沒吃了，挺好吃啊。你媽做餅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又走出去好遠，兩人來到了有記號的大石頭，寧慧啟把背簍放下，寧慧啟:“現在外面應該是白天，我們走了那麽久，就在這兒睡一覺吧。”東子疲憊的點點頭說:“行吧。這破山洞怎麽這麽長?走那麽久還沒走出去。”寧慧啟:“還早呢，想走出去最起碼還要一天左右。”東子的興致早已無影無蹤，這比讓他下地乾活累多了，他們基本沒怎麽停歇過，東子:“早知道就不來了，呆在山洞裡我媽每天會給我送好多好吃的，來到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簡直鳥都不拉屎，人來了更是活受罪。”寧慧啟:“出來了就要有風餐露宿的覺悟，不可能每天按時一日三餐，從此以後，那種吃飯比喂狗還準時的日子結束了，從此以後開始我們的新生活。”東子:“什麽意思?你以後不回家了?”寧慧啟:“暫時沒有回去的打算，我想到外面去看看，我想看看離開了父母，我能不能活下去?”東子大驚失色，“啟子，你……別……嚇唬我啊，我以為就出來玩一趟，一天就回去了，頂多兩天。合著你就沒打算回去啊?”寧慧啟:“對啊。我說過，有一天我會帶你走啊，怎麽樣?我說話算話吧?”東子憤怒的從大石頭上站起身，大聲吼著說:“啟子，你真是個害人精！你把我害慘了！你就一光棍，我還有兩個兒子在家裡，我寧願被他們當狗一樣在山洞裡關一輩子，也不願意離開寧靜谷。”寧慧啟又累又餓，不悅地說:“我怎麽害你了，

我好心把你從山洞裡帶出來，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說我害人精，你真是不識好歹。”東子:“不識好歹的是你！金葉多好的姑娘，你死活不要，到現在還是光棍，你就是活該！你活該孤家寡人！我不走了，我要回去，我要回我的山洞裡。”東子背著水囊，提著油燈往回走，寧慧啟伸手說:“哎，都到這兒了，出了山洞看看，要回去再回去好了。”東子:“不去！你就是個騙子！你騙我陪著你受煎熬。”寧慧啟無奈的說:“我騙你什麽了?你說話也太難聽了，自從你關進山洞裡，除了你爸媽，只有我關心你。”　　眼看東子走遠，寧慧啟心中焦急，他急忙從背簍裡拿了一個布包，裡面塞了三塊餅，匆忙朝東子的方向跑過去，東子走得不快，寧慧啟很快就追上了。寧慧啟:“等一下。”寧慧啟把布包掛在東子胸前，寧慧啟:“東子，你想清楚，你就算回去了，你在別人眼裡永遠是個異類，你永遠都抬不起頭來。你就沒想過出去後重新開始?”東子:“那有啥?就算是個異類，我媽不可能把我餓死。我的兩個兒子長大了，會來山洞看我的。”寧慧啟:“那你兒子會怎麽看你?村裡人又會怎麽看你兒子和父母?等你父母去世了，你又該怎麽辦?”東子思忖片刻，“到那時，我兒子也長大了，會給我送飯了。”寧慧啟:“你就這麽一輩子做一個沒用的人，窩在洞裡。你的兒子到了婚配的年紀，誰家姑娘會嫁過來?或許你離開對他們來說才是最好的，他們也可以擺脫包袱重新開始，你也可以重新開始。”東子:“我管不了那麽多了，我從沒想過離開，我也不會離開。”東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寧慧啟看著東子離開的方向，油燈的光越來越微弱，就像東子的意志力一樣，他漸漸的進入了黑暗，周圍除了寧慧啟的油燈的光，隻余下無盡的黑暗。東子一邊走，一邊回想寧慧啟說的話，東子陷入無邊的掙扎裡，巨大的黑暗幾乎吞噬他的靈魂，東子心裡後悔殺人，被關進山洞裡他無比憋屈，可無論如何，他做不到離開寧靜谷，他的兒子和父母在那，他的根在那。他痛苦的蹲下身子，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髮，他以為這樣能把那不堪回首的過去扯斷。

　　而當他蹲下的時候，他突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靜下心冥思苦想，發現那是小雨身上的味道。剛結婚那一年，東子特別喜歡和小雨呆在一起，時不時就膩歪在一起，每次抱著她，都能聞到這股淡淡的味道，有點像青草的味道，聞著很舒服。可是小雨去世有一段時間了，他的身上怎麽會有小雨的味道?東子想起這身衣服還是小雨一針一線做的，每天晚飯過後，她都會把全家人的衣服洗了晾在院子裡，夏天的早晨起來，收回來的衣服除了皂莢的味道，還有這股淡淡的青草味，聞著特別舒服。原來不管過去多麽糟糕，無論多麽想要忘記，曾經的經歷已經融入骨血，就像小雨味道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存留在他的身體裡。東子仍然抱著奢望，喃喃自語道:“小雨，你是不是來看我了?我錯了，我想你，你回來吧。”東子扶在膝頭嗚咽，原來不管過去多麽糟糕，無論多麽想要忘記，曾經的經歷已經融入骨血，就像小雨味道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存留在他的身體裡。一邊哭泣一邊抽自己耳光，他為什麽這麽糊塗啊?那個給他生了兩個孩子，給他縫衣服的女人，即使她有錯，他如何下得去手，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他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自己，這個殺人的惡魔不是他！不是他！

　　東子從沒這麽痛苦過，剛關進山洞的時候，他面對別人的指責很自卑，覺得對不起孩子和父母，但他仍然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他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關進山洞，等山子父母氣消了會放他出來的，而今天寧慧啟和他說的那些話直接斷了他的念想，他有可能會一輩子被關在山洞裡，這無異於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噩耗。東子將永遠失去自由，他的父母和兒子因為他會一輩子蒙羞，而無論多麽糟糕，寧靜谷就像小雨一樣，它已經融入到他的血肉裡，讓他如何割舍?離開寧靜谷他會死的，有可能找不到吃的活活餓死，有可能到了冬天被冰霜凍死，也有可能走路太多累死。他還這麽年輕，他不想死，就算蒙羞，就算當狗，他還是想活著。東子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又累又困又餓，他吃了一塊餅，發現更困了，他隻得靠在洞壁上睡了會。

　　寧慧啟坐在大石頭上等了很久，東子沒有回來，寧慧啟有些失望，他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無法理解東子寧願被關在那個小山洞裡也不願意離開寧靜谷，他是不是太冷血了?可說起冷血，如果他和東子換個位置，就算小雨和山子真的有什麽，真的做了錯事，他無法做到結束他們的生命。他可能會拋下所有，立馬離開寧靜谷。所以寧慧啟理解不了東子願意為了父母和孩子舍棄自由，可能說到底還是自己太自私吧。

　　寧慧啟歎了口氣，躺在大石頭上睡了過去，睡著前，寧慧啟想到以後的路得自己一個人走，不由得有些惆悵。睡著了又夢到大魚了，大魚:“別怕，路慢慢走，人慢慢長大。別管別人做什麽選擇，你永遠只能成為你自己。有的路就得自己走，誰都無法替代你。如果你無法掙脫束縛，你永遠只能圍著水庫轉圈，你的足跡只能遍布水庫周圍和周邊的山上，如果一輩子這樣，你甘心嗎?”寧慧啟:“我不甘心。可是以後只有我一個人，我怕……”大魚:“怕什麽?一直以來，你認為有很多人陪著你，其實，你仔細想想，從你懂事起，你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慧啟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回事。一個人放牛，一個人來山洞，一個人長大……他真正失落的是他以為一路會有東子這個夥伴，而一切還沒開始，又只剩自己一個人，心中難掩失落。

　　寧慧啟仔細想想，這麽些年，外公去世時候，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高興起來，每次不開心都會去那個有箭靶的小廣場，每次都想要是外公還在，能陪陪自己該多好。經過很長時間的思慮，寧慧啟自己下定決心先不結婚。金葉落水後，寧慧啟把她救起來，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寧慧啟除了想念外公，就是在山洞裡度過的。寧慧啟來到山洞，救起大魚，還有許許多多的小魚。然後自己下定決心走出寧靜谷，如果他堅持不下去回來了，那麽他將在三年後娶金葉，安安心心過日子，生孩子，陪伴父母。

　　東子醒來的時候發現油燈的燈光很暗，才驚覺油快要燒完了，顧不得疲憊，東子趕緊起身借著微弱的燈光趕路，無論他如何努力向前走。燈光在一段昏暗的燃燒下還是熄滅了，他隻得憑著感覺往前走。正在這時，他被石塊絆倒了，手下摸到柔軟的物體，嚇得他起身就跑。沒跑幾步又摔倒了，額頭撞在石頭上，疼得他幾乎哭出來。東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他很後悔跟著寧慧啟跑出來，沒有嘗到自由的味道，有的只是糟心和痛苦。

　　寧慧啟醒來發現油燈燈光變弱了，從竹簍裡找出油瓶往油燈裡加油。油燈重新變得明亮，寧慧啟吃了一塊餅，喝了一些水，然後繼續前行。東子終於在跌跌撞撞中找到了狹窄的甬道，東子終於放下緊繃的神經，吃了一塊餅，喝了一些水，布袋裡還剩一塊餅，而水囊裡的水卻沒有了，油燈也沒油了。東子知道自己必須要趕緊出山洞，他有些害怕腳下，真怕踩到蛇，他仔細回憶摔倒時摸到的柔軟的東西，特別像蛇，東子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甬道比較狹窄，東子總是撞在洞壁的石頭上，他的額頭上、臉上、肩膀上、手臂上、大腿上、膝蓋上、腳趾……沒有油燈照亮，他幾乎遍體鱗傷，東子不止一次埋怨自己為何要跟寧慧啟出來。由於東子精神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所以體力消耗極快，東子的喉嚨都快冒煙了，他極度需要補充水分。東子感覺很餓，可他不敢吃餅，太幹了，他怕吃下的餅噎在喉嚨口。突然，東子右邊膝蓋受到撞擊，疼痛得他無法忍受的時候，再往前走一步，左腳大腳趾又踢在石頭上， 東子很委屈，特別想大哭一場，就算他哭也不一定能哭出眼淚。這時他終於看到了前方有亮光，他幾乎激動得熱淚盈眶。

　　東子走出大裂縫，看到清晨的寧靜谷在陽光下美麗又寧靜，他第一次如此熱愛這個他熟悉的地方。他看向自己家的房子，看了看周圍的山，又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水庫，他才離開兩天，感覺像過了一輩子一樣。東子恍惚間想起此前種種，猶如往生，雖然他在大裂縫裡吃盡苦頭，他發誓他將一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那裡，但不可否認的是他與從前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小雨的事情將是他一輩子無法釋懷的痛，那事要是擱現在，他不會這樣處理。世事無常，人生沒有回頭路，人生和成長總是伴隨著痛苦。

　　寧慧啟看著瀑布下的水潭，一切都像在夢中一樣，寧慧啟在水潭裡把自己洗乾淨，把水囊都裝滿，吃了餅和果子，又回到山洞深處睡了一覺。寧慧啟夢到了金葉，她向他招手，她甜甜的笑臉絲毫不見陰霾，金葉不停的向前跑，寧慧啟一直追著她，追了很久，終於追到了，寧慧啟看金葉沒事，能跑能跳，寧慧啟高興地流下了眼淚，寧慧啟激動地抱住金葉。寧慧啟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山洞裡，失落之余有些難為情，這是他第一次夢到金葉，他不知道為什麽以前在寧靜谷的時候經常夢到大魚，卻沒有夢到金葉。而寧慧啟現在離開了寧靜谷，竟然夢到金葉了，金葉和寧靜谷一樣，曾經隻想逃離，現在卻有了淡淡的想念。金葉和寧靜谷成了他骨血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時牽動著他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