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送別

　　寧慧啟來到山洞，看到東子正對著山洞壁念念有詞，一會兒笑，一會兒表情嚴肅。寧慧啟:“東子，我最近要去一趟大裂縫，你要去嗎?”東子轉頭看著寧慧啟，“去哪裡?”寧慧啟:“就是水庫邊那個高高的大石頭邊上那個大裂縫。剛開始很窄，往裡面走是山洞，我最近準備去一趟。”東子:“裡面好玩嗎?”寧慧啟:“還行。”東子:“我倒是想去，可山子爸媽能同意嗎?”寧慧啟:“我們吃完晚飯出發，不會有人發現你的。”東子一臉向往，“關在山洞裡這麽久，確實想出去轉轉。”寧慧啟:“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回去準備準備。你把水囊裝滿，把油燈的油裝滿。太陽落山了我來找你。”

　　吃午飯的時候，寧慧啟和寧翠英說:“媽，等會兒烙十個餅，我給東子帶去。”寧翠英:“上午剛烙了十個，你給他帶去吧。”寧慧啟:“我也吃，兩個人不夠吃。”寧翠英:“你們吃唄，不夠吃我明天做新鮮的。”寧慧啟低著頭說:“還是我自己烙吧。我要出去幾天。”寧德慧和寧翠英停下筷子看著正在吃飯的寧慧啟，兩人互相對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兒子身上，希望他繼續說出一些他們關切的信息。然而寧慧啟沒再繼續說下去，直到寧慧啟快要吃完午飯，兩人開始食不知味的吃著碗裡的食物。

　　寧慧啟放下碗筷，鄭重其事地看著父母，寧慧啟:“爸，媽，我長大了，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拿主意，好嗎?”寧翠英心裡一喜，看來兒子終於要說重點了，比起一聲不吭地消失，只要他願意溝通，就是好事。寧翠英:“你的事不都是自己做主嗎?你說不結婚，我和你爸也沒強迫你，是吧?他爸。”寧翠英踢了一腳寧德慧桌子底下的腳，寧德慧一個激靈，“啊?哦，是啊……”寧慧啟點點頭說:“嗯，這點我感謝你和爸。我不想變成東子，也不想變成林子，也不想變成爸爸，也不想變成媽媽和外婆一樣……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還有其他可能性，我在找一條路，一條與我完全契合的人生之路。我很感謝外公在我小的時候教我做手工活和射箭，也很感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包容。我很小就知道我與大多數人不同，說不清哪兒不同，但我曾經努力變得與所有人一樣，真的，從未這麽努力過。結果你們也看到了，我可能就是太笨了，怎麽學都學不會做一個普通人。我的內心很不甘心，我時常做一些奇怪的夢，也時常做一些在所有人看來都奇怪的事。你們並沒有多問，也沒有阻止。這點我特別感謝你們，真的，村裡人都在背後說我是個異類，不結婚，好吃懶做之類的。我很抱歉沒有給你們帶來一點為人子女的自豪感，作為兒子，我真的很失敗，抱歉！”寧翠英抹去臉頰上的眼淚，抽泣著說:“兒子，你挺聰明的，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兒子。你看手工活絕對全村第一，得了你外公的真傳，你這點就比我強。射箭也學得好，上次那貓頭鷹大家都沒辦法，還是你射下來的。那時媽心裡可驕傲了。我知道自從金葉落水後，你心裡很不好受，但是我慶幸你沒有跟金葉結婚，其實只要你好好的，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挺好的。還有東子的事情對你觸動也很大，你不要多想，想做什麽就去做，我們不逼迫你。”

　　寧慧啟心裡很感動，他看著父親的白發比以前更多了，母親臉上也開始有了皺紋，他們開始老去了，慢慢的，他們會變得跟外婆和爺爺奶奶一樣，靠著回憶細數歲月。

慢慢的，自己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寧慧啟第一次這麽真切的感受到衰老離自己很近。歲月流逝無情，東子和林子的孩子都很大了，而自己的身高早已不知不覺超過了父親，這麽多年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來，是時候下定決心做點什麽了。寧慧啟:“爸，媽，我想去外面看看。”寧翠英的表情僵住了，寧德慧也驚訝的看著兒子，寧翠英:“兒子，我們都沒逼你結婚，你怎麽還要走?”寧慧啟:“媽，我不是因為結婚才走。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今年十七，以三年為期，如果我在外面無法生存，那麽我會回來，回來就與金葉結婚，然後照顧你們一輩子。如果三年後我沒回來，說明我能在外面立足了。”　　寧翠英眼淚無法控制的流下來，“可我舍不得你……”寧慧啟:“只要我穩定下來，我會時常抽時間回來看你們的。”寧翠英:“我和你爸老了以後怎麽辦啊?你不在身邊，我們比你外婆還可憐。”寧慧啟:“如果我在外面穩定了，我就把你們都接過去，讓你們過過外面的日子。說不定沒幾天我就堅持不了了，就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沉默半晌的寧德慧終於開口了，“兒子，去吧，想做什麽就去做。你想過的這些，爸爸年輕時候都想過，隻敢偷偷在心裡想罷了。後來同齡人都結婚了，我也隻得接受你爺爺奶奶的安排。”寧翠英使勁踢了一腳寧德慧，“怎麽?跟我結婚還委屈了你不成?我還覺得委屈呢，照顧你們倆一輩子，一個覺得委屈，一個還要離開。”說完寧翠英就傷心的哭起來，寧翠英越哭越委屈，想到那些身後指指點點的人，想到兒子離家後提心吊膽的時日，寧翠英真沒覺得自己的命有多好。

　　寧慧啟看著母親傷心的樣子，心裡有些難受，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寧慧啟拍拍母親的手臂，寧翠英轉過身，不理睬寧慧啟，寧慧啟:“媽，我又不是不回來。”寧德慧:“就是，兒子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寧翠英哭著說:“你閉嘴！等兒子走了，我就回母親那。”寧德慧一臉無奈，“唉，我又沒說什麽，你跟我置什麽氣啊?兒子年輕，想做什麽我們雖然幫不上忙，也該支持他啊。”寧翠英:“我有說過不支持兒子嗎?我的兒子在我心裡就是最好的，他做什麽我都支持。”

　　太陽雖然西斜，可絲毫不影響它的光明，陽光安靜的灑在院落裡，也活潑的跳躍在樹梢間。寧翠英看著兒子收拾了東西放進竹簍子裡，寧翠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追隨著兒子。她的兒子身高已經超過了他的父親了，想到他剛出生時，抱在懷裡一丁點，現在都這麽大了，寧翠英眼裡有欣慰，也有淚光，她心裡突然有些五味陳雜，有感動，也有不舍。在兒子好幾天都不回來的時候，她心裡很清楚，她的兒子長大了，有一天，他可能不再回來了。他將永遠離開自己身邊，去往他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不再有他們。只是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去接受那個沒有兒子的世界。分別來得猝不及防，拉扯著她的心肺，然後心裡從此空落落的，那裡原來住的是兒子，他走了，便也空出來了。

　　寧慧啟一轉身，看到淚光閃閃的母親，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坐到母親身邊，握住母親那雙粗糙的、操勞家務的手。寧慧啟:“媽……”寧翠英趕緊擦拭眼角，“什麽都別說，我懂。我也年輕過，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一點點大，眼睛都睜不開，那時我也還是個孩子，抱著你手足無措。我常常夜裡給你喂完奶，就看著窗外的月亮到天亮。我那時偶爾也會想，我的意義是什麽，我有時候會驚慌，最怕一切沒意義。後來你漸漸長大了，我忙於家務和活計，就很少有時間去想這些了，慢慢的我也跟大家一樣，麻木的活著。當你漸漸長大了，我發現你有自己的喜好，那一瞬間，我慶幸，因為我知道，幸好你沒有活成我。我越看你越像年輕時的我，我不舍得逼迫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因為我不能把那個曾經真實存在的自己抹殺掉。 現在你長大了，我很慶幸你不像所有人，你是一個最好的、全新的自己。兒子，如果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好，答應我，一定要帶我去看看。”

　　寧慧啟看著母親一臉向往，心裡很受觸動。寧慧啟抱了一下母親，“媽，我答應你，以後一定帶你和父親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寧翠英:“如果一切太艱難，記得回來，媽在這兒一直等著你，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寧慧啟想到自己小時候調皮，闖了禍就跑去外婆家，回來總有母親做好的點心。以後山高水遠，想要再吃一口母親做的點心，怕是難了。寧慧啟的淚水滴在寧翠英的後背，夏天的衣服薄，寧慧啟的淚水燒灼了母親的心。寧翠英的情緒閥門一下被打開，哭得越發不能收拾。寧德慧拎了一籮筐果子進來，看著兩人哭，他也忍不住偷偷抹淚，他把籮筐放在牆角。

　　寧翠英回臥室收拾最近給寧慧啟做好的衣鞋，放進布包裡。寧德慧:“你愛吃果子，我才弄的果園，你看李子和木瓜都成熟了，這些你帶著路上吃。秋天還有很多果子成熟，你要想吃了就回來。”寧慧啟安靜的看著父親，在自己印象裡，父親總是不說話，可自己喜歡什麽，他總是記得很清楚。記得小時候，每次父親做完活，還跑很遠的路去給他摘果子，回到家裡天都黑了，父親一邊吃飯，一邊愉悅地看著寧慧啟吃他摘回來的果子。後來寧德慧乾脆把山裡的果樹移栽到自家地裡，果子結果的時候，他一天看三回，唯恐那成熟的果子給別人先摘了去。現在父親把地裡種滿果樹，只因為自己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