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的青山啊:回來了?沒受傷吧?
山呼:沒有,學長們都很照顧我
荀平回想起最後一幕:畸獸與原野如煙飄散,他隨吳告春回返時,仿佛有人在耳邊呢喃“再見啦。”,可側目望去,只有風聲嗚咽。
此行沒有額外收益,危散秘境大多如此,興許這也是開平和共和總是人手不足的原因吧……,倒是趙行止給了他一份小禮物。
荀平不要,趙行止卻說:“開平慣例如此。今日我是你的前輩,為你照一程前路,來日你也會為你的後輩攔一場風雨,薪火相傳,如此而已。”,於是丙子舍203室多了隻銜燭鳥,青銅所製,插四翅,續航三十裡,可照蜃氣,破迷障。
荀平的手在銜燭鳥身上細細撫過,這感覺既陌生,又奇妙。大概是從小缺乏親密接觸的緣故,他總羞於與外界碰觸,他的世界是視覺,是聽感,卻鮮於觸嗅,所以當青銅的質感自指尖遞至中央後回的時候,他竟是如此癡迷。
最重要的是,它是他的。
他將心神沉入裡天地中。在這裡,有他的造物。三尊半廢的巨人正倚著巨木休憩,殘余的金文明明滅滅,好似呼吸,即便荀平不得不將每日提煉的法力半數用於修補它們的軀體,他亦樂此不疲。這不是出於裡天地的反饋,而是擁有的太少,他總舍不得。
《鉤沉》早點出第八版就好了。又搖搖頭把這個念頭逐出腦海,荀平起身去了圖書館。讀書,吃飯,修行,積漸而已,他一直做得很好。
中明大的圖書館即是它的地標,名懷景,極恢宏,樓體呈弧形,兩側向前延伸出巨大的方形立柱,在頂方交匯,仿佛持塔盾的騎士守衛他的國王。拾階而上,大樓的全貌漸漸映入眼簾,心亦隨之沉靜——對這裡的住民而言,懷景大樓是一種信仰,是中明大香火最旺盛的廟宇。於館前駐足,立柱的陰影落在身上,不由自主地就會心生肅穆,一次讀書,就是一場朝聖。
荀平當然喜歡這裡,喜歡湖邊吹來的微風——懷景大樓的後方,就是宋慈湖;喜歡書室與室外錯雜的翻書聲,那是醫學系的學生在記誦全文;還喜歡十點閉館會有音樂響起的傳聞,哪怕他一次次地親證它真的只是傳聞。
“荀平。荀平。荀平!”,有個女聲叫住了他。20級的學姐,他們的助教。
荀平有些羞窘:“馬虹學姐好。”,除了陳禮和舊友,大學以來他幾乎沒跟女生說過話。
“怎麽沒去上課?”
“還有一個小時,我先來圖書館坐會兒。”
“你平常都來圖書館的?來圖書館幹嘛?玩手機罷!”
荀平不說話了,他看完最後一個段落,熄了屏。
“要多跟班上的女生交流啊,現在都什麽時代了,跟個老古板一樣。你知道班上的女生有多少個嗎?快到男生的四倍了!你看看賈惠,多大方啊,跟女生玩那麽好。到了大學,該談戀愛啦。”
荀平沒有再看她。蒲社給了他的錯覺,學長姐的形象總是光輝燦爛,帶著前輩風范,強大,博學,寬厚,幽默,富有魅力。他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而他隻覺得她吵鬧。
…………
周二的課程很多,9:40-12:00的系解,14:30-16:50的高數,和19:20-20:50的思修。陳禮總是踩點,荀平便常坐在後頭等她進來,待她姍姍來遲而孤零零一人的時候,他們便坐在了一塊。今日亦是如此。
大概是看出荀平心情不佳,她說雨終於下得小了些,不如陪她去走走,聽說門口的涼皮很好吃。
於是兩人拎著小吃,撐著傘,在校園裡遊走。
“給你看張照片,這條裙子好看吧?”,是她坐在單車上的自拍,藍底白邊的長裙,如蘭舒展,如瓷靜謐。
“好看。”
“我也覺得,可是騎車的時候卷進輪子裡,給卷壞了。我才穿了一天!不過沒關系,我又買了條一樣的!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可以,這很陳禮。”
“欸我跟你說噢,之前我打車回來,錢包落車上了,裡面有我的銀行卡和身份證,我都要去補辦了,結果有人打電話說打車給我送來。我開心壞了,可是等他來的時候,他第一句話就是要報銷他的車費。怎麽說呢,明明知道他是好意的,是對的,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可能是因為從小我們受到的教育是做好事不圖回報吧?但興許不是這個世界錯了,而是我們一開始就曲解了世界,還說世界錯了。 我覺得他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沒關系,我知道你為什麽難過,這不是你的錯,你同樣很好。”
“我麻麻也是這麽說的!唉,我再想想吧……。對了我跟你說,輔導員好討厭的,我弟燒傷了,來吉祥看病,我想請假去照顧我弟幾天,可他不讓!還說我爸媽幹嘛不來?他們忙啊!”
荀平猶豫了下,學著吳告春的樣子,把手搭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她的頭髮。
陳禮安靜了下來。“那你呢,你還好嗎?”
“挺好的。”
這一天晚上,荀平向班群及蒲社所有人發送了好友申請。
第二天,他提早半個時辰醒來,強忍著尷尬,向通訊錄裡每一個人發送“早安”。一字一字地打,不曾複製。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
第五天,他向每一個不明所以卻仍回復他問候的人發送“早安”。
第六天,第七天,一如昨日。
第八天,荀平敲下最後一聲問候。曾經如冬泉,如松風的清冽明火,添了一份烈意。那是柴薪,是冰下烈陽,深潭潛蛟。
“你的臉上,會有你讀過的書,走過的路,愛過的人,和被愛的感覺。”,人生本就是一場修行,所見所聞,所經所歷,皆是資糧。
這一天,荀平再積法力三千六。
第九天,荀平恢復了常態。讀書,吃飯,修行,如此而已。
他的通訊器震動了起來——
深情的青山啊:早安!
有人不覺得你奇怪,隻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特別特別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