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的軍伍仿佛一座向視野盡頭不斷蔓延的黑暗森林，蠕動著，啃齧著，吞沒途經的一切活物。

　　荀平一刀砍下畸獸的頭顱，狀若林鹿的首級摔落在地，隻發出沉悶的低響。地上層層疊疊地堆滿了屍首，盡是一刀隕命的畸獸。

　　這支百人行伍已深入這片叢林兩天了。自他們踏上這片異域起，畸獸便舍生忘死地發起衝鋒，誰都沒能預料到丙2021102100A竟會有如此多的畸獸大群。

　　八小時，六小時，三小時，畸獸來犯的間隔越來越短，彈藥幾盡，火種升了又滅，待最後一根火種為大型畸獸悍不畏死地突破後，沒有了據守余地的他們只能前行:找出境樞，摧破境樞，然後回家——現世每進入一次，兩界通道便打開一分，為最大限度避免危散秘境升等，在山窮水盡，不得不以無咎印退回現世前，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丙等，意為裝備齊全、受訓五年的一百青壯即可勝任。放作往常，按景國行事風格一定是以勝過常規數倍的兵力清理異域碎片，可自雨季開始，吉祥市的人手就愈是捉襟見肘，維系秘境的處理已是勉強，更別說增兵。

　　十尊墨身巨人散布全伍。此域畸獸數目雖巨，但個體實力偏低，最適於造物的用地，對於這支隸屬共和，超凡者惟荀平一人的隊伍而言，墨巨人的存在即是碉堡，是將溺者救命的喘息。

　　只是……還能支撐多久呢?角斷齒噬，齒落頭觸，頭破蹄踐，直至蹄足盡折血液涸竭，如此寇仇，兩天七役，一役殲敵千計，緊繃的神經，麻木的揮刀，沒有足夠的休息，在這場看不見盡頭的持久戰裡，最大的敵人也就成了自己——意志與體力，是凡人永恆的關隘。

　　隨著最後一隻畸獸的頹然倒地，第七波攻勢終於宣告結束。荀平坐倒在巨人腳邊，神情微惘。無論是四室的胃袋，還是發達的切牙，無不證明鹿獸是典型的食草動物;眼眸清亮，全無蠱惑迷神的痕跡，卻無不嗜血，無不慷慨赴死。

　　不，豈是赴死?它們為殺人而來。荀平攥緊了手裡的長刀。

　　“荀平。”

　　“林巡連長。”

　　來人赤著上身，繃帶纏滿臂膀及腹部，至今還在滲血，那是為救躲閃不及的隊員而與畸獸悍然對衝所致。修長尖銳的犄角，三十米外的衝鋒，近半噸的重量，若非墨巨人攔了一下，此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就有他一個——經此一役，行伍人人帶傷，喪失行動力的就達二十。

　　林巡拿出示蹤器，說道:“無人機找到境樞了。”

　　他點開相片:青翠的林蔭下，一隻白鹿佇立於白石之上，虯曲的鹿角向天空伸展，仿佛冠冕;它與無人機相對而望，琉璃似的眼眸裡，是平靜，是悠遠，亦是神性;細碎的陽光灑落，它的皮毛便泛起了虹光，生出十萬八千種顏色，教人目眩神迷。荀平不禁屏住了呼吸。是了，是了，它怎會不美呢?它曾是夢界生靈，是夢幻世界的一員，怎會不美呢?

　　“這兩天多虧你照顧，不然我們早該減員了。客套話就不說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去中明大請你吃飯。”

　　荀平一怔，這是什麽意思?

　　“火種沒了，彈藥擊出一百步即被異域規則所扭曲，而境樞遠在十五裡外，我們得舍棄輜重，不惜戰損，才有機會靠近它，摧毀它，不然只會被畸獸耗死在這裡。這一路太遠，他們我是照顧不上了，只能指望你了。有你在的話，我們才能放心嘛！不信你去問他們，

看看他們現在是認我這個連長多些，還是認你多些哩。”，林巡笑著說。　　“七千五百米，你們怎麽去?無咎印沒有失效，我們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已經探到境樞了，回去整備一下，再來一次不就可以了?兩天就能清剿近八千畸獸，剩下的不過是再來一次而已，不是嗎?”，荀平指著示蹤器的右上角，那裡顯示著一個數字:10291。

　　“喂喂，別搞得我們要去送死一樣。超凡有超凡的神奇，凡人亦有凡人的辦法，別小看我們啊。重火器還有一門，炮彈還有十發，只要我們能靠近它，那畸獸就必死無疑。走過去，殺死它，就兩步，很簡單對不對?”，林巡用尚好的手扯住了荀平的臉頰。“快說‘呸呸呸’，把晦氣話都呸掉。”

　　“那就一起回去。開平駐吉祥一千人，共和四千，難道還湊不出一百人再進一次秘境嗎?”

　　“……荀平，你應該是以無咎印穿越水鏡進來的吧?”

　　“嗯。”

　　“你知道這個秘境於現世的開口在哪裡嗎?”

　　荀平的瞳孔驟然縮緊。

　　“明闕區，吉祥的市中心，一萬兩千平方公裡的土地上，有四十萬人生活在那裡。秘境升等所造成的畸獸流出，我賭不起這個可能，所以我們走不了，也不會走。”，林巡的手重重落在了荀平的肩膀上。“回去吧，帶上重傷員一起。你的未來不在這兒，而我，需要給明闕區一個交代，以我的命，或它的命。”，他的手指重重戳擊在境樞的腦袋上。

　　原來，選擇前行從不是什麽最好的選擇，而是唯一的答案。林巡知道，共和駐閩第一團冠軍連上上下下一百人也知道，只是他們都不曾說與他知道。

　　當本我的欲求與超我的無私產生矛盾時，唯有一種美德能引領二者走向平衡，那就是犧牲自我。

　　荀平討厭這個詞，討厭現在這一幕，因為它總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來不及。

　　他抬起頭，平靜地與林巡對視，巨人們一一從他身後走來，仿佛臣子拱衛它的新王。

　　“我的家，就在明闕。”，他說。

　　…………

　　以巨人為鋒，不惜戰損，輕裝急行，他們推進得極快，減員亦是極快——不是每個人都來得及催動無咎，亦不是每次催動無咎都來得及回去——一十五裡篳路藍縷， 永遠倒在這片異域上的，就逾五十。畸獸大群像瘋了似地往這裡聚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它們的血液。它們不再顧惜同伴，哪怕犄角直指同伴的後腦，也要衝上去，刺上去，哪怕只是在戰士的身上劃一道口子，哪怕只是讓他們在翻越自己的屍身時多耗一絲力氣。

　　待至境樞，只剩五人殘軍。為阻大型畸獸肆意衝鋒、分割陣型，巨人亦十去五六，潰散回裡天地中。

　　白鹿靜靜佇立在白石之上。虹光流轉，鹿鬃披拂，它的神駿較相片更盛三分。石下立滿了大型畸獸，它們俯下頭，尖銳的犄角平平前舉，仿佛一簇簇鋼鐵叢林。它們已做好衝鋒的準備，隻待境樞一聲呦鳴，它們就將貫穿敵人的血肉。

　　林巡卻笑了，帶著恨和怒。他流著淚，放聲嘶吼:“來啊！”

　　於是擊針迫發，迫擊炮響，200mm爆破彈呼嘯飛出，然後林巡愣住了，沒有了火種的壓製，境樞的異能無所鉗製，不待飛近，爆破彈便湮滅在虹光裡。他回頭猛推荀平:“走！！”

　　荀平卻避開了他的推搡。他討厭犧牲，又高度推崇犧牲，他想要自棄，想要自毀，想要自我犧牲，他自請秘境，本就是為了不再來不及！於是他大步流星，死地仍提刀！

　　畸獸群沒有動，任巨人的刀斧砍下它們的頭顱。

　　白鹿沒有動，它安靜地看著荀平以長刀貫穿它的胸膛，然後倒下。它伸出柔軟的舌頭，舔了舔荀平沾上它血液的手，然後死去。

　　荀平怔住了。

　　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