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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有e》章9 神廷
  日積法力一百珠,是《鉤沉》的極限,卻不是荀平的極限。

  個體的一切經歷都將忠實地反饋至裡天地中,應在荀平身上的,便是明火更烈,塑像抬升。

  先生錯了,世上真有人能與世間的悲歡相通,哪怕她們素昧平生。當荀平為陳禮的慈悲所震撼的那一刻,他的天賦神通自發運作,於是泥塑成就,因著荀平的心意而升上高處。

  這些塑像裡,獨噙淚的陳禮神采最重,靈性最足。其余還有手拈焰花的王玉快,剖屍的趙行止,輕輕撫摸他頭髮的吳告春,拉著他要他把晦氣話呸掉的林巡等七座。

  它們每日各生法力一珠;各增造物威能一珠。

  來年經風景十萬,可立塑像十萬,加神威十萬,日結法力十萬——集眾修行,莫過於此。

  荀平回了丙子舍,把光盤資料列表拉至最底。不與凡同,即為超凡,但要想真正意義上超越凡人的局限,打破意志與體能的關隘,仍需答過生死、虛實、有無三問,完成肉體與精神的蛻變。荀平已定下他的前路,在最後一個文件夾裡有他需要的功法——

  《神廷》,兩百年前故舊宗派的遺產。

  十萬八千珠法力,僅是它的門檻。

  荀平看得正入神,曾還義卻猛地從門外衝進來,口中疾呼:“跑!跑啊!荀平,快跑!”,說著就一把拽起荀平往外跑。他是荀平的室友,毫不意外的,昨天拖荀平起來喝藥的就是他。

  荀平仍在發懵,但還是跟著曾還義衝至空曠地帶,順著他的視線才發現天際有一條黑線正往下墜。那是一條鱗甲剝落的烏黑長龍,魚鱗鹿角,蜃身鷹爪,碩大無朋而難知其頭尾,渾身刀創劍傷,朝著生活區直落而下。

  荀平臉色劇變,拔腿就往丁醜舍趕,曾還義急忙拉他,卻見十尊墨身巨人應召而出,化作常人大小,分散各舍就要救人。

  同一時間,中明大各處齊現神通:有人呼風聚沙,鋪就層層羅網;有人縱身騰躍,要以八尺之身,撼千仞大山;有人折草為兵,指木作將,結成草木巨獸,俯身翼護樓舍;有人……

  “景國斬孽龍於旗山!”

  “萬勝!萬勝!萬勝!”

  刀光綻放,焰色一抹,黑龍當空而斷,血灑大地。繼而就是排山倒海的呼喝聲,聲傳百裡,震耳欲聾。

  形勢變換之快,所有人的表情管理都崩壞了。面面相覷間,皆有種拳落空處的憋悶感,不知該如何自處。

  荀平看著怒目圓瞪的龍頭及雲端那群影影綽綽的甲士,終於明白為何大雨能連綿半月之久而不歇,下得閩地全省洪澇成災,又為何早在雨季開始之前,無論是開平還是共和就已經抽不出人手,哪怕秘境開口於市中心這等大事都只派了一個基礎建制。

  他還在沉思,卻不知道一旁的曾還義正用滿是幽怨的眸子盯著他,一個飛撲鎖了他的喉:“逆子啊!你什麽時候超的凡竟敢不告訴爸爸!林北哇欸心夾tiang啊!”

  是的,曾還義,年方十八,家在閩南。

  …………

  雲端之上,諸人或縱光駕雲,或禦獸乘機,雖身被多創,難掩眉宇喜色。

  為首的中年覆手一抓,黑龍屍身便被收至袖中。他看著雲下的動靜,笑意暢快:“玉快很好,蒲社也很好。”

  “蒲社人人如龍是真,聲音太多,念頭太雜,一盤散沙也是真。”,倒騎葫蘆的青年“嘀咕”了聲。說是嘀咕,可瞧他那衝王玉快擠眉弄眼的樣兒,

大家都知道他是在膈應誰呢。“要這裡是我們桓乙,虎社可不會東一鋤頭西一棒槌地瞎使勁兒。”  王玉快睨了他一眼,也不慣著,抬手就是刀光相送。那青年探掌接下,話到嘴邊眼珠子一轉,又捂住手掌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景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規定,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袁叔,你說玉快可以判幾年!”

  這下不僅旁人,連王玉快都被逗笑了。他踹了青年一腳,差點把他踹下葫蘆。“唐湍,把你的嘴給我閉上。”

  袁世青忍俊不禁。

  他回過身來,望著正掐架的王玉快和唐湍,及以此二人為首向後遠遠排開的四千余開平及共和的戰士,面色酡紅,又漸漸地眼眶通紅。

  “閩地未來十年風光,景國一地百年太平,盡在此間矣。”他喟歎著,衣袂翩翩間,頗有些意氣風發,可他的目光又不禁向更遠處延伸,那是葬在旗山的一千零三十四副忠骨,是溺斃在滔天洪水裡的一萬二千水鬼,亦是他那唯一兒郎的錚錚性命。

  …………

  荀平是在深夜被王玉快叫出來的。他遞給荀平一張金頁,及一顆玉石。玉石青綠,內蘊水滴,荀平僅看它一眼,便覺造物蠢蠢欲動起來。

  “有兩件事找你,一個是《鉤沉》第八版,可以交給你了,還有這滴不老泉,有了它你就不用為造物的耗損牽扯心力了。”

  荀平一愣:“第八版?這麽快?”,他雖然臆想過《鉤沉》早日迭代就好了,卻沒想到真就成了。

  “倒也不是快,十來年前的事吧,沒公開而已。”

  荀平如遭雷殛:“為什麽?”,他的聲音乾澀的可怕。

  為什麽不公開?如果他有更多的法力,有更多的巨人,是不是冠軍連就可以少死一些人?不,是一定可以少死人,甚至不死人!

  王玉快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我知道你們在危散秘境的事,這也是為什麽是我來到你面前的原因。”,他拍了拍荀平的肩膀。“那是誰都不曾料見,也不願見到的厄難,我知道你的悲傷和痛苦,甚至還有自責和憤怒,但無論他們,還是我們,死亡只在早晚,不在有無,不是嗎?”

  荀平沉默了。他們是彼此的證道人,是搬山三問的親歷者及見證者,一者答“千金之子可以死,苦寒之家不畏生。”,一者對“求仁得仁,無怨矣。”,旁人可以誤解王玉快為傲慢及冷漠,但他不會,也不能——那亦是對自己的否定。他知道王玉快之所以平靜的理由:王玉快尊重他們,尊重他們自主的選擇,並認可他們犧牲的價值,所以他沉默著,等待王玉快的下文。

  “我想請你先把情緒放在一邊,聽我說說另外的故事,比如……兩百年前的新老更迭,宗派妄絕地天通,開立神庭畜養眾生,你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們是為了保護凡人?”

  荀平沒有說話。

  “很好,看來你想過了。你也漸漸意識到超凡之於凡人,與傳說中神仙之於凡人沒有什麽兩樣了,對吧?這就是景國為什麽嚴控《鉤沉》迭代的原因。景王有言:‘絕不能將個人的安全感建立在旁人的道德水平上。’,所以《鉤沉》的每一版更新,必在普羅大眾身心俱足之後才會提上章程;每一版公開,必在公眾的道德素養及國家的執法水平上升之後才會試點施行。神人共治,一直是一項艱難而昂貴的制度,需要整個社會共同的努力,不是嗎?”

  “……景王是凡人嗎?”

  “他老人家在法力初生的那一刻自拔法種, 你說他是還不是?”

  “知道內情的超凡者們,沒有意見的嗎?這有點像防賊吧……”

  “部分有吧,大多還好。讀書,吃飯,修行;立德,立功,立言——超凡之所以超凡,從來與法力增長的快慢無關。”

  荀平長籲了口氣,他的心結了了。“學長,第二件事是什麽?”

  “林巡的報告裡說,你該去入級秘境搏取收益,而不是被派到危散秘境浪費天賦。開平來問蒲社意見,我同意了,但被阿琇駁了,她說你需要多一些時間梳理好內心,我便來問問你的想法。”

  荀平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他只在想白鹿在平靜接受自己的死亡時,會想些什麽?在想如果那一刻他用了兼相愛的法術就好了。

  然後他的通訊器響了,是曾還義連珠似的“去哪了?”。

  山呼:還義,你那時候幹嘛那麽急著跑回宿舍拽我啊。

  嬡哋喏訁:要早知道你是超凡,打死我也不回去!

  山呼:說正經的……

  嬡哋喏訁:就……你總是很淡定的樣子,好像什麽都無所謂,上次考試你證件丟了也是,很淡定,然後我就很替你急啊

  山呼:就只是這樣?我只是覺得就算把急表現出來也沒用,只會平白讓人擔心而已

  嬡哋喏訁:不,你這樣只會讓人更擔心……

  荀平笑了起來,他突然發現曾還義的網名還挺有特色的嘛。

  他抬頭看向王玉快:“這段時間積壓了不少危散秘境沒有處理吧?我覺得就這樣挺好。”

  王玉快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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