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生了一場病。
他蜷縮在床上,滾燙的氣息把被窩烘得炎炎的,可他仍覺得冷,身體不停打著寒戰,睡得極不安穩。他夢見客死他鄉的六十五名戰士,他們滿身創口,跟他說沒關系;夢見白鹿看著他默默流淚,下一秒兔獸就被開膛破肚;還夢見舉世火宅,一隻煙熏火燎的鱗爪朝他當頭抓來,有人飛撲而上,替他生受了這一擊。
荀平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拉他起來,喂他喝了藥,但他睜不開眼,他太累了,人類情緒的盡頭只有沉默,而他隻想找個地方睡一覺……
“荀平,荀平!”,不知光陰幾許,有人敲門,拍門,然後破門。“荀平荀平!”
大概是燒退了的緣故,荀平精神了許多。他掙扎著起身,看了眼來人:是隔壁的李栗。
“有人托我來看看你。你怎麽了,還好嗎?”李栗晃了晃通訊器。“她叫什麽來著,宣月琇?”
荀平一愣,找出通訊器充上電,潮水般的消息提示聲響起,他注意到日期:11.01,他睡了兩天,最後一條訊息在半個小時前。
沏毓:我在樓下等你。
向李栗道了聲謝,荀平披了件上衣就下樓了。
下了兩周的雨,天已轉涼,倒是天色不錯,和風細雨的,帶著樟香和花氣。
荀平環顧四周,沒尋見人。然後手機嗡響——沏毓:回頭——荀平回望,有人款款而來:煙紫的疊穿褙衣,月白的百褶裙,她撐著傘,佩環琅琅,綽衣同雲鬢隨風輕揚。
他笑著同她招手:“月姑娘。”
宣月琇,即王玉快和吳告春口中的阿琇,舉起背在身後的右手,皓腕的紅繩與手裡的小米粥便一同暴露在荀平的眼中。
“還沒吃東西吧?”,她溫溫柔柔地笑著。“我給你帶了喔。”
他們相識雖早,相熟卻晚。陳禮總是熬夜,遲到常見,早起罕見,那七日後仍保有問候的,也就只剩她了。
“謝謝。”荀平接過粥碗,就近選了張石凳坐下就吃了起來。
“客氣啥?”
“不是客氣,是禮數,更是感激。我是真心覺得謝謝。”
宣月琇笑著在他身邊坐下。
“你是怎麽找到李栗的?他說你托他來看我,我還愣了下。”荀平有些別扭地挪了挪。本就離著二尺,現就更遠了些。
“看他在你說說底下評論了幾次,我就試著加了下,聰明吧?”王月琇輕哼了聲。
“哼哼,是挺聰明的。”
“哼哼哼,就只是挺聰明嗎?”
“哼哼哼哼,那是相當聰明了。”荀平灌下了最後一口粥。“這天氣,穿這樣,你不冷嗎?”
宣月琇翻了個白眼。
…………
晚上在明德樓1101大教室有個班會,除了輔導員象征性說了些話外,就是看一部短片。
一部,關於艾滋的短片。
裡面講愛心大使何媽媽與一群罹患艾滋的孩子的生活。
記者問他們夢想,他們答:足球運動員;科學家;畫家;記者;攝影師;像何媽媽一樣。
記者問他們喜歡何媽媽嗎?他們笑得好大聲:喜歡!!
記者問為什麽喜歡,他們說:何媽媽會給她梳辮子;給他擦鼻涕;給他講故事;送了他一個相機;何媽媽長得好漂亮,她長大了也想像她一樣漂亮。
記者問他們一年後還想和何媽媽在一起玩嗎?他們就超級大聲地喊:想!!
然後記者問三年呢?五年呢?十年呢?他們仍是毫不猶豫地答:想!
直到記者問三十年的時候,
那個抱著相機,磕掉了門牙卻仍在大笑的男孩突然沉默了,然後他看著鏡頭,笑容既有恐懼,又有尷尬。 “希望吧。”,他說。
回去的路上,氣氛有些沉悶。
陳禮和荀平走在石子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陳禮說她最近參加了劍道社,社長的坐姿好端正,端正到秀氣,她們都叫他大師姐,荀平說嗯;說她在群裡的形象很高大,他們都叫她一八二學長呢,荀平就笑;說她最近看到一個笑話:小魚說話好慢好慢地問大魚喜歡吃什麽呀,大魚就也好慢好慢地應說它喜歡吃說話好慢好慢的小魚,然後小魚就一下子說話賊快賊快地——她哈哈哈哈哈地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了,然後害羞地捂住嘴,荀平便看著她笑。
然後陳禮沉默了一會,突然說:“我真怕他還能不能有三十年。”
“……什麽?”
“我真怕那個得艾滋的小男孩還能不能有三十年。”
荀平突然就被她打動了,為她的慈悲,為她此刻噙著淚,還紅了眼眶的眼睛。
裡天地生了一場盛大的海嘯,荀平卻只是靜靜站著,摸了摸她的頭髮,沒讓她知道。
洪水退盡,巨人們高高舉起泥塑,將之不斷抬升,直至巨木的最高處,與寥寥幾個塑像擺在一起。
在那群塑像裡,她最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