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坐在狹長的烏篷船上,將往東庠。
他倚著窗,江水澄闊,星野迢迢,耳邊是浪花癡戀船身的拍打,眼裡是船夫沿著肌理滾落的汗珠。他看過船家的殷勤,看過漁家兒女的嬉鬧,他既無此乃人間煙火的喟歎,亦無為其治愈的自憐,他從來無意俯瞰人間。他只是看著,看河水依著河床淌過,看人類循著命運前行。
然後交付船資,35.5,他兩天的夥食費。
他站在渡口,正衣冠,然後正心意。
或許是柳芳的那聲招呼的緣故,他今天很開心。體解課的教室在明學樓2124,初進樓,他還在回想剛看到的文章,卻有人跟他喊了一聲“嘿!”。他嚇了一跳,這還是大學裡第一次,陳禮和室友之外的人,在路上碰見而跟他問候。他又有些懊惱:怎麽被嚇了一跳,沒有及時回應她的招呼,下次一定要自己主動打招呼才行。
亦許是碰見了林鶯歌的緣故,她抿著唇,輕輕笑著,晃了晃修長的細手示意告別,他便隨之明媚。
軍訓演練時,她站在他身後,他回身撞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珠瑩瑩的,他覺得她是美的;河洛廣場上,她和陳禮坐在一塊,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圓圓的,清清澄澄的,他覺得她是美的;此時此刻,她站在柳芳身邊,背著書包,高瘦白淨的,長發如瀑,眼裡仿佛有一朵不勝涼風的花,他覺得她美極了。
月亮不知她的恬靜與皎潔,甚至不知自己是月亮,他想。
也或許是今日的風,濤聲,水氣,和溫柔的光影,他覺得舒適極了。
他靜靜站著,調節呼吸,再三確定身心同天地俱諧之後,方才登岸。
讀書人與書上的道理相互認可,書上的文字也就記在了心上。
而東庠島上的碑林和書山,將驗證他是真為求全求仁而讀書的學子,還是擎著聖旗,滿面紅光地走向罪惡的滿口仁義道德之輩。
於是他入島。
島口有“東”字碑,上書“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荀平過,於是碑文起。
進十步,有“德”字碑,上書“為,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荀平過,於是碑文升。
入三十,有“安”字碑,上書“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荀平過,於是碑文明。
再四十,有“水利”碑,上書“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荀平過,於是碑文鑒。
又四十,有“水勝”碑,上書“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荀平過,於是碑文照。
二十後,有“愚”字碑,上書“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荀平過,於是碑文昭。
幽邃天幕之下,荀平環島而登高,煊煌卻不刺目的光在他身後漸次亮起,如萬家燈火,蜿蜒成龍。
整座東庠島,竟被這光照得通明。
山石簌簌而落,崖壁有一十七字亮起,“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
然後荀平登頂。
亮起的文字紛紛投身他的裡天地中。有萬一千五百二十字碑文亮起,便有萬一千五百二十珠法力生成。它們繞著巨木而飛,又漸漸隱於天穹。荀平驀地有些感動,為書上先生的認可,為這身清白骨肉不被自己辜負。
然後下山。
荀平回望,只見燈火長龍漸漸收斂,碑上文字默默隱去。
它們好似父輩,為子女照一程前路,而我們站立在小路的這一頭,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的另一頭,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