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闃寂,東明小區沉睡於黑暗與靜謐之中。
徐默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痛的頸椎。
拉開窗簾,推開窗戶,徐默抬頭望見夜空中飄蕩的陰雲纏繞住半輪明月,清亮的月輝霎時朦朧。
不遠處傳來激烈的桌椅碰撞聲,繼而有杯盤落地的清脆響聲,還伴隨著粗野的謾罵和含混壓抑的尖叫。
徐默搖了搖頭,歎道:“能不能消停幾天?”
“馬德!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吵你大爺啊——”
開始有不勝其煩的小區住戶破口大罵,結果只能是火上澆油,夫妻口角演變成多方混戰。
徐默隻好關上窗戶,拉起窗簾,然後起身走到廁所排泄一番。
回到書桌前,徐默瞥了眼時間,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戴上耳麥,點進一款名為“深夜純淨電台”的APP。
伴隨著悠揚舒緩的音樂,女播音員甜美的嗓音在徐默耳邊響起:
“各位聽眾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是6月15日深夜11點11分。這裡是第759期深夜純淨電台,我是你們的老朋友夏嵐。”
“歡迎每一位前來收聽的朋友,讓我們一起在深夜裡被都市故事被治愈。”
徐默嗤笑吐槽:“是被致鬱吧。”
電台APP的彈幕迅速滾動,實時收聽人數很快突破十萬,並且還在一路飆升。無數人深夜未眠,在虛擬的互聯網空間裡尋找心靈的慰藉。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徐默的妹妹在門外邊打呵欠便問:“哥,你睡了嗎?”
“還沒有。”
徐默應聲摘掉耳麥,起身打開房門,看著門外頂著一頭蓬松長發的小妮子,笑道:“又餓了?”
“餓了。”徐歡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做夜宵給我吃。”
徐默拍了拍她的腦袋,逗她:“要不我點炸雞外賣,怎麽樣?”
睡眼惺忪的徐歡立刻雙眼放光,但馬上使勁搖了搖頭,勉強咽下分泌的口水,艱難地道:
“不行,不行,我要減肥,徐默你不準誘惑我!”
“減肥固然重要,但又香又脆的炸雞才是真正的快樂啊,人生嘛,就是要享受。妹,你要記住,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
徐默聳了聳肩,故意歎道。
徐歡順了順凌亂的長發,給了親哥一記白眼。
回到房間重新戴上耳麥,徐默拿著手機下樓到廚房開始做夜宵,耳中回蕩著“深夜純淨電台”女播音員甜美的聲音。
客廳裡,徐歡打開電視機,自然紀錄片的配樂靈動悅耳。
窗外的月色重新皎潔清亮。
簡單地做了一碗清淡的小餛飩,徐默招呼妹妹趁熱吃,自己則坐在沙發上邊聽著耳中電台播音邊刷著網友的彈幕評論。
“接下來是我們慣常的‘都市怪談’環節,我們來看看今天聽眾們的投稿。”播音員夏嵐語氣輕快地道。
原本滾動速度放緩的彈幕立刻加速狂飆,電台此時的實時收聽人數已達五十萬,無數聽眾翹首以待這最具獵奇色彩的環節。
“我們來看第一條投稿,這是來自一名匿名網友。”夏嵐徐徐念道:
“我來自一座縣城,這裡縣城的北邊郊區有一座大型墓園,也是縣城唯一的一座墓園。”
“今年6月份,大概是10號吧,我開始聽同學說那個墓園裡有怪異的事情發生,他們或者他們的親朋在裡面都出現過幻覺。”
“我本來也沒有把它當一回事,
畢竟人身處墓園裡可能會胡思亂想,一緊張就容易看見各種所謂的幻象。” 夏嵐用甜美而富有青春朝氣的嗓音講述著頗具靈異色彩的故事,一時間氛圍逐漸詭秘,連彈幕的滾動速度都在逐漸放緩。
“但是我在13號去了一次那個墓園,那時是上午,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室外溫度大概有28度,可我站在奶奶的墓碑前,卻感覺渾身涼颼颼的。”
“我問同去的父母,他們都說有相同的感受,因為比較迷信,他們都有點害怕,念叨著說拜祭完就立刻離開。”
“而我在離開時,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墓園北邊連綿的墓碑群。我隻感覺眼前一花,似乎有淡薄的灰色霧氣繚繞在一座墓碑前。”
“然後我看見一道略顯透明的人影,那是一個女生,扎著馬尾,應該是高中生吧。我看不清她的臉龐,但是我卻感覺她正在看向我!”
淡淡的寒意竄上徐默的後背,他翻了翻網友發的沙雕彈幕,剛凝聚的一點恐懼頓時煙消雲散。
“我連忙回頭不敢再看,和父母快速離開墓園回到家裡。然後我問了我的同學們,但他們經歷過的和道聽途說的都只是在墓園中出現思緒恍惚,看見一些支離破碎的幻象。”
夏嵐用略帶沙啞的聲音結束了這個投稿分享,她清了清嗓子,道:
“至今為止我們電台收到過許多關於墓園靈異事件的投稿,還是老樣子,如果大家覺得一些事件過於詭異,可以私信內部工作人員。”
“對細節進行具體的描述,並留下聯系方式,我們有一整套完善的處理流程,希望給您一個正常舒適的生活體驗。”
評論彈幕開始圍繞“深夜純淨電台”的“靈異事件處理”展開交流,有人分享私信聯系之後沒過多久問題確實解決了,有人抱怨處理結果並不滿意。
也有人調侃這些詭異事件可以投稿給“走近科學”,保證個個都能連拍三集。
徐默抬頭看了看正如同小倉鼠般吃著夜宵的徐歡,笑道:“小歡,吃飽了沒?要不要再加餐?”
給了親哥一個親切的白眼,徐歡塞下最後一個餛飩,喝了一口湯,把碗筷收拾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傳出,徐默拿著手機上樓,對收拾餐具的徐歡道:“我去睡了,你記得早點睡。”
“知道啦,但是吃得這麽撐,肯定得先消消食嘛。”徐歡在廚房裡回道。
徐默無奈地搖搖頭,進入臥室重新坐回書桌前,此時夏嵐已經開始分享今天的第三個匿名投稿:
“我是一名高中生,家住縣城南部,那邊是一片待開發的區域。因為三年前說這裡要建一所高中和一所職業院校,因此有開發商早早圈了一塊地,打算建造一座綜合性商城樓。”
“但不知為什麽,明明風聲已經傳出好久,兩所學校的建造卻遲遲沒有啟動,而那棟基本框架已經完成的綜合性商城樓也在去年徹底廢棄,成為一棟著名的爛尾樓。”
“爛尾樓?”徐默喃喃自語,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纏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學校的建造計劃因為不得而知的原因被取消,那棟爛尾樓也成為縣城南區的另類風景,因為計劃中的綜合性商城樓名為‘貳依肆’,所以人們通常叫它‘214號爛尾樓’。”
宛如驚雷在腦海中炸響,徐默隻覺莫名的寒意自尾椎直衝腦門。
終於找到那種怪異感覺的來源了,因為第一條投稿便是“縣城北部郊區的大型墓園”,而且還是“縣城唯一的一座墓園”,這種情況竟和徐默現在居住的禾城縣基本一致!
最近他也在高中同學和鄰居們的口中聽聞到一些關於墓園的詭異傳言,但一開始他覺得這些只是巧合而已。
但禾城縣南部確實有一棟“214號爛尾樓”!
而且各處細節信息與投稿表述的絲毫不差,明明是全國性的電台節目,同一天很可能有兩條源於自己居住城鎮的怪談投稿,徐默不得不感覺到驚悚和恐懼。
“最近的周末,我和同學們出去玩的時候經過爛尾樓,大家閑的沒事想一起進去逛逛,說不定能見識到什麽靈異事件。”
“但當我們避開門衛鑽進去時,竟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很像是屍體腐爛的味道。我們沒怎麽在意,一起上到二樓,但當我四處張望時,發現同行的四名同學都不見了!”
寒意再次攀爬上徐默的脊背,直衝腦門。
他蹙了蹙眉,打開日記本,寫下“秋嵐墓園”和“214號爛尾樓”。
“我當時都嚇傻了,顧不得被門衛發現,大喊他們的名字,但他們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我冷汗直冒,渾身發抖。”
“這時我又聞到一股腐臭味,比剛剛聞到的要濃鬱很多,熏得我差點吐了出來。我再也不敢待著這裡,狂奔著衝出爛尾樓。”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跑到外面的時候發現一個同學已經出來了,但他的臉色很難看,仿佛見鬼了一般。我剛要問他什麽時候下來的,身後傳來狂奔的腳步聲,另外三個同學也出來了。”
“更加詭異的是,門衛崗裡明明有人,卻跟沒看見我們一樣,我們都被嚇到了,也沒管那麽多,慌慌張張地跑出幾百米遠才停下來相互詢問發生了什麽,然後我們發現各自的經歷都出奇的相似。”
“那種詭異帶來的恐懼怎麽都揮之不去,所以我和同學們商量把這件事投稿到電台,希望住在那個縣城的聽眾朋友不要隨便去那個爛尾樓,不然很可能會發生危險。”
彈幕圍繞這一靈異現象熱烈討論,徐默發現有類似“214號爛尾樓,這不就是我的老家嘛”的評論。
徐默看著日記本上自己寫下的“214號爛尾樓”怔怔出神, 夏嵐仍繼續和大家分享都市怪談,性感而輕快的嗓音與詭秘驚悚的氛圍形成強烈的反差。
隨著最後一個“都市怪談”投稿分享的結束,“深夜純淨電台”迎來尾聲,播音員夏嵐如往常一樣向大家告別,並歡迎每一位聽眾踴躍投稿。
徐默取下耳塞,呼出憋悶在胸口很久的濁氣。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了摔打聲,這次似乎只有那對夫妻中的丈夫在粗野吼叫,卻比一開始更加肆無忌憚。
鄰居的不滿、抱怨和謾罵接踵而至,靜謐的夜色徹底被驚醒。
“噝——”窸窸窣窣的電流聲響起,臥室的燈光突然微微閃爍起來,一股莫名的氣息彌漫而出。
徐默猝然驚起,驚恐地看著攤開的日記本上倏忽間出現的五個紅色大字:
有人要殺你!
字跡鮮紅欲滴,宛如使用滾燙的血液寫就,筆觸瘋狂而潦草,仿佛書寫者邊運筆邊發出歇斯底裡的吼叫。
巨大的恐懼攫住徐默的心臟,徹骨的寒意自尾椎宛如利刃般直刺大腦,一時之間,徐默竟不知身在何處。
強烈的眩暈和惡心如潮水般襲來,又迅速退去。徐默大口喘息,仿佛被人按進海水中又立即拔起。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正置身於汪洋大海中,正向著大海中心奮力遊去。
這種幻覺一閃而逝,而當徐默恢復各方面的知覺,終於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個跌坐在臥室門前的男子!
誰要殺我?!
他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