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楓一邊炒菜，一邊回想起在梓源村那位領導說的話:

　　“扎根農村、奉獻自己。”這句話在李楓腦海裡反覆出現。

　　他自問自己還算個合格的老師，但是面對支教、送教下鄉的一些活動。

　　李楓從沒有主動報過名。盡管他拿下過N市教壇新秀等獎項。

　　他看著在鍋裡翻滾的紅蝦，熟練地潑了些白酒去腥。李楓看著蝦從白灰的透明漸漸地變成熟紅，他想起了自己還是師范生的事情。

　　學校旁邊是廢棄的工廠，腐爛的塑膠跑道散發著惡心的酸臭，學校旁邊是爛尾樓和破村屋。每個禮拜都會有“愛心助教”的人來，像極了打卡拍照的養老院，老人極不情願地洗腳，和學生空洞的眼神相似。

　　我去的那天是家長開放日，令我震驚的是學生的家長。大半是文盲，我也有幸體驗了一把幫人代簽名的差事。校門口停著幾輛大巴車，開完會，它們前往哪個礦洞，哪個工廠，我不知道。我只是瞠目結舌於眼前代簽名的數量之多以及家長聽到學生成績的神情。

　　老師在台上苦口婆心，咬牙切齒地說，台下的家長毫無反應，可能是擔心工地的差事。

　　我仔細打量著這些學生，黑，瘦，皮。總得停下來的課堂，以及莫名其妙的聲音。六年級的紀律讓人奔潰。

　　我還是講完了試卷，那張試卷的作文是《我最難忘的事》有一個孩子寫的是我最難忘的事就是大年三十和爸爸媽媽一起去萬達廣場吃飯。孩子的情感真摯，筆跡卻很潦草。毫無疑問這是一篇真實的文章，真實的，讓人心疼。

　　我盡力地扮演好我的角色，下課鈴一響我是跑出教室的，我怕我會窒息。

　　辦公室的氛圍更加壓抑，女老師們探討著如何嫁個好人家，怎麽考個公務員，像極了那個愛做夢刻薄的學姐。她們說的是逃離，她們想著放棄。有編制，一個3000。小城市的貧窮落後真實地刺痛著我。在座的不是園丁，是沒法子推脫這份工作的可憐蟲。不要談燃燒，人家思考的是釜底抽薪，脫離苦海。

　　我還上了一篇課文《少年閏土》，我做了最後結尾補充的那張PPT，可是我舍不得講出“閏土他終究是叫出了那一聲‘老爺’。”這個結局。對於這裡的孩子來說，太痛苦。我寧可他們以為的那樣，閏土和迅哥永永遠遠是好朋友。階層的跨越，他們還沒有體會。我希望他們永遠也不要體會。

　　我是逃出校門的，飛快地簽好字，奪門而出。我怕多待一秒，我會奔潰。

　　學校的課堂告訴我們教師是燈塔是明燈，宛如易碎的泡沫無情地炸裂。我坐在寢室的椅子上了，我有點懵，刷新我三觀的同時，我的教師夢也開始動搖。

　　我從未經歷過這樣的課堂，也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家長們，更可怕的是那個辦公室。在我的印象裡老師是一份很體面的工作，可在那個小學，我覺得養活自己都難。

　　下午有課，我沒去。我喝了幾杯，躺在床上，多希望是一場夢。可這夢，刺痛的很。我不想陪他們玩過家家的遊戲，再去那所小學待上15天，這樣的實踐機會，太寶貴，寶貴的我要不起。

　　我飛快地定好了回家的機票，我也想逃離了。

　　N市，開啟的實習生活。

　　我有負責的好師傅，辦公室的氛圍超好，學校有綠茵場和藍色的塑膠跑道。飯後能領牛奶或水果。

　　完全兩個世界。

　　學校旁邊是別墅群，催著你奮鬥。不是破舊的村屋和廢棄工廠，不用騙自己是淡泊名利。生活是有節奏的，有正軌的。

　　朋友是可以約出去吃飯的，不用一個人出校，不用被說是奢侈，這本身就是我過的生活的樣子。

　　正是因為看過滿目瘡痍，才會對現在的一切倍感珍惜。

　　我也喜歡抬頭看月亮，但是我在意在哪裡看月亮。

　　李楓看著大口夾菜的張婷心想，這小姑娘飯量真好。

　　張婷嘟囔著嘴，裡面的飯菜還沒咽下去，她含糊地對孫主任說:

　　“有機會啊，我也要去農村學校教書去，或者去支教，我覺得汪老師的事跡挺感人的。”

　　李楓呆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5歲的年輕女老師，突然意識到——

　　自己，是什麽時候變得麻木、自私、怯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