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帶著林默穿過幽深的宮禁走廊,林默注意到,他們途徑的地方,沒有一點點血跡。
“我記得我醒來時應該是在溫室殿,如果這裡還是皇帝寢宮,那應該不用走這麽久吧。”
他的問話,春雪沒有回答。林默知道女人回答不了,他也不需要回答。
這條路他認得,是通往宣室殿的。
走了很久很久,他們穿過一條條走廊,經過一扇扇厚重宮門,終於停在了宣室殿的台階之下。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嗎?”林默問向春雪。
女人微笑著搖了搖頭,指著自己擺擺手,又指了指林默,最後指向台階上方遙遠的宮門。
林默明白,春雪是讓他自己一個人上去。
他向女人點頭示意,邁上了台階。
自打穿越以來,未央宮三大殿,他還是第一次走上宣室殿。
其實單單走上這條路,就已經是很多人窮盡一生的夢想了。林默鄭重的邁出每一步,希望自己能永遠記得這攀爬高位的過程。
大殿中,宮燈閃耀,一片肅靜。
林默踏過最後一節台階,走到殿門前。
頭頂,高懸著【宣室】二字的匾額。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這首李商隱的《賈生》,是林默人生第一次接觸到宣室殿的名字。後來,他又在史書中一次次見到過這座雄偉殿宇。
此刻他不禁猜想,宣室殿中劉賀的前席,坐著誰呢?
他走進宮中,遙望高台之上。
燭火前,一個儒生打扮的男子伏案書寫,隨即打開一卷竹簡,問向身後:“陛下,宗正劉德啟奏,說皇太子既然已經入嗣昌邑一脈,應當改名以示皇嗣正統,以防宵小之輩再做歹念。妥否,請準。”
“哼,劉德這是想逢迎拍馬。見朕贏了,便來猜測朕的心思,以為朕介懷太子的出身。告訴他,朕答應過傳位世宗嫡系,就不會刪改太子的宗籍,更遑論改名。誰說太子入嗣昌邑一脈?昌邑一脈自朕止,太子就是衛太子之後!太子名劉奭,不改!”
劉賀身穿龍袍,站立在男子身後,背對著宮門,低頭逗弄著懷中的嬰兒。
儒生按照劉賀的指示寫下了批注,又拿起一卷問道:“陛下,這卷是關於年號的。丞相和群臣奏議,新年號不可再用啟泰,故而他們草擬的新年號為【元泰】。不過這卷,右將軍張安世奏請新年號為【本始】。”
“元泰……本始……朕讀書少,卿怎麽看?”劉賀問那儒生。
儒生回答:“荀子曰,性者,本始材樸也。本始一詞,寓意正本清源,霍光逆亂自此平,陛下和太子名分大定,都與此詞暗合。臣以為,本始可用。”
“那就用本始。還有嗎?”
儒生打開最後一卷:“還有一卷,乃是丞相楊敞所奏,請為戡亂一役中犧牲的張安等義士二百余人封賞,原昌邑王中尉王吉為護駕身受重傷,請封將軍。”
劉賀沉吟片刻,扭頭對儒生說道:“準奏。對了,再加上:光祿大夫丙吉供養太子多年,忠心可嘉,加封禦史大夫。右將軍張安世護駕有功,封車騎將軍。”
劉賀說完,視線掃過四周,看到了高台下注視自己的林默。
“林兄!你醒了!”天子臉上浮現了真誠的笑容。
那儒生也起身,林默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龔令君!是你!”
龔遂慚愧的欠身道:“林大人力挽狂瀾,挽大漢之危局,龔某當時置身事外,不及大人之萬一,慚愧慚愧。”
劉賀道:“龔令君不必自責。
當日霍光為了怕你進宮輔佐朕,將你支出長安,去監工先帝帝陵。這怨不得你。來,林兄,讓朕看看,你恢復的如何。你可是把朕嚇死了!”林默道:“陛下放心,我身無大礙,到是這一覺睡的很深。”
“一覺?你都睡了快十天了!”劉賀說著,懷中的孩子受到了驚嚇,又哭了起來。
林默注意到,皇帝的右手上包著一塊厚厚的綢帶,應當是刀傷未愈。恐怕這就是龔遂出現在此處的原因,從此以後,皇帝就拿不起筆了。
“我睡了十天?”林默有些吃驚,旋即道:“不過也好,剛剛聽陛下和龔令君對答,處理政事已經有了明君之范了。”
“你又取笑朕。才幾天,淫亂昏君就成了明君?來!上來說。”
龔遂見他們君臣二人說話,識趣地退出了宣室殿。
“陛下,當日的後事是如何?”林默急著問後面的事態發展。
劉賀歎了口氣,完整的手掌輕輕拍著懷中的太子,輕聲道:“如你所知,太后和霍光並死。當日之後,張安世、趙充國便接管了宮禁,霍家老少百余口被逮捕入詔獄。同時朝臣中的霍光黨羽也在丞相主持下盡數抓獲。此時恐怕詔獄都快擠不下了。”
“如此順利?霍光子嗣身領重任,當日也不在宮中,難道他們沒有反抗?”林默擔心問道。
“沒有,張安世先下手為強。抓到霍光之子霍禹時,他還在娼妓身上趴著呢。”
林默放心的點頭,他真沒想到,樹大根深如霍氏,竟然在老霍光死後被如此迅速的連根拔起。
年號本始,霍氏誅滅,除了劉賀的結局,一切似乎都在向史書上的記載靠攏。
不過霍光的惡行應當會被記錄下來,傳之後世。林默覺得,這是此行最大的收獲。
“皇太子,陛下今後要一直帶在身邊嗎?”林默問道。
劉賀撓了撓頭:“其實這是權宜之計。別說等孩子到元服,只要他會說話,能走路,恐怕就不是朕能管得住的了。”
林默點頭:“所以陛下封丙吉為禦史大夫,又封張安世為車騎將軍,三人官位幾乎平級,是在為下一步分權製衡做考慮了?”
劉賀點頭:“一切都逃不過林兄的眼睛。其實這都不算什麽,朕想著,等林兄你養好傷,請你來做大司馬大將軍。軍國大權放在你手上,朕放心。”
“別!”林默當即回絕。“千萬別說我辦事你放心。陛下還是另請高明吧。我一個羽林衛,怎麽就成了大將軍了?乾不了。除非陛下也懷疑我會造反,不然就別用這種高位安排我。”
劉賀無奈道:“世人都說臣功莫過於從龍。林兄你這不光是從龍,更是護龍,救龍,難道不要官位?要不封王吧。”
“更別!異性不封王,你想讓我學韓信,彭越,還是英布?”
“當年要是林兄換了他們,恐怕高祖就不敢說異性不封王了。”
君臣二人開著玩笑,劉賀慢慢收斂笑容:“封賞不急,不過有件事,朕還想問問林兄。”
“陛下請講。”
劉賀躊躇著,似乎是有些不安的問道:“林兄覺得,太子的生父劉病已,還在世嗎?如果他活著,現在在哪呢?”
林默望向劉賀,突然覺得眼前的天子臉上流露出一絲陌生的……
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