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被刺客罩上頭套,拉上了另一輛馬車。
他清楚的感覺馬車在長安城中兜兜轉轉,從一個巷子口,再被送到另一個巷子口。
然後,他從原本的馬車上被帶下,又被拉上另一輛馬車,重複剛才的路途。
周而複始,直到第六輛馬車最終停穩,他沒有再被像貨物一樣周轉。身邊人終於溫和的將他扶下馬車,從腳底的觸感來看,在跨過一道高高門檻後,他沿著一條石子小路一直深入,直到被帶到一座房間之中。
“慢些。”熟悉的聲音想起,林默被摘下頭套。
“丞相,你把林默好一通繞啊。”林默說完,扶著梁柱吐出了一口酸水。
其實在來的路上,他早就預感到是丞相楊敞派了手下前來營救自己。那熟悉的攔路之法,瞞不過他的眼睛。
“林默,老夫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幾位大人。”
林默抹乾嘴角,抬頭望向楊敞。
丞相身後,是光祿大夫丙吉,還有……右將軍張安世。
“我說為什麽羽林衛刺客一案遲遲審不出個結果,原來主審就是幫凶。”林默苦笑道。“若是你們真的聯起手來,未必不是霍光的對手,何必如此行事?”
楊敞看了眼身後的盟友,道:“我們官職雖高,不過威信遠不如大將軍。霍氏不僅是先帝一朝的托孤重臣,在本朝更是有定立之功。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支持,我們絕對不是對手。”
林默站起身,不悅的看著故作高深的三人:“所以你們三個,就想出半路截人這麽粗鄙的辦法?且不說別的,萬一沒有截住人,或者你們的刺客被大將軍手下打敗呢?你們這不是送死麽?”
楊敞道:“你放心,從你出了大將軍府那一刻,就已經逃出大將軍的手掌心了。”
“什麽意思?”林默皺眉問道。
楊敞拍了拍手,門外的刺客拉著一人進屋。
林默定睛一看,這不就是剛剛還看押自己的大將軍管家馮子都嗎?
“他……他也是你們的人?”林默不敢置信的搖頭。“下一步你們是不是要告訴我,田延年也是你們的人?大將軍也是你們的人?天下誰人不通漢,一個個的都是大漢王朝的忠臣孝子?”
楊敞笑著搖搖頭:“右將軍,你還是親口告訴他吧。”
張安世指著馮子都道:“林默多慮了。此人可不是什麽忠臣。他在霍府為奴,卻與大將軍正室顯夫人勾搭成奸。要不是我的手下發現,你今日恐怕就見不到丞相了。”
林默看著馮子都,更加不可思議。“你,跟大將軍夫人?我聽說他那夫人都快六十……還能……啊?”
馮子都怯生生道:“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那顯夫人威逼利誘,小人哪裡多的過去……”
林默尷尬的點頭:“那她一定逼的很緊……等等,你也被帶來,那豈不是打草驚蛇?!大將軍讓我回宮傳話,逼天子就范,現在你我都被抓來,豈不是……”
楊敞道:“林默不必擔心,這人是來複命的,不是被抓來的。”他轉而用極為威嚴的語氣喝問馮子都:“讓你辦的事,都辦好了嗎?”
馮子都顫抖著答道:“回楊公,都……都辦好了。現場留下了趙充**中的箭矢,田延年也帶人在搜查城西,一時不會查到這邊。”
楊敞點頭,命馮子都退下,臨走還不忘威脅後者一番,嚇得後者連滾帶爬衝了出去。
林默望著馮子都倉皇的背影,突然拍了下大腿道:“哎呀,不能放跑他啊!此人要是想著將功補過,回去向霍光告密……”
“放心。
”丙吉說道。“此人不僅與顯夫人私通,還背著顯夫人在外包養倡伎。別說霍光,就是讓顯夫人知道了,他也是死路一條。”楊敞點頭道:“是,留著此人在霍光身邊還有用。”
林默追問:“還有,剛才你們說讓他偽造趙充國的箭矢,你們想要幹什麽?”
楊敞和兩個盟友互通了眼神,對林默嚴肅道:“事已至此,你還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麽?”
林默審視著三人,腦海中一片片碎片串聯成面。
楊敞的假裝持中……張安世包庇刺客……丙吉主持策劃刺殺……
還有那個被滅口的刺客,臨死前喊過的那一聲“淫種”。
當時林默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現在,全都明白了。
陰謀之下,又是一層陰謀。
他目光如劍凝視楊敞道:“那日你在相府,要我去查太后和霍氏之子,全都是假的。你是故意讓我去確認霍家子孫的特征,故意讓我們去發現椒房宮中的男嬰!你早就知道那嬰兒的身份!你早就知道太后和霍光……”
“知道他們如何?是祖孫?”楊敞道,“還是情人?”
面對不堪入耳的真相,三位公卿表現的異常淡定。
“你們並不比霍光高尚。不,你們身為漢臣,看著他**宮闈,栽贓天子,你們比他們更肮髒!”
林默快要出離憤怒,因為每當他一想到眼前三個人像看著猴戲一樣看著自己和劉賀在深宮中掙扎,就恨不得一劍劈死他們。
楊敞道:“林默,你讀過家翁的《報任安書》嗎?裡面有一句話說得好,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等三人為了漢室大局隱忍至此,怎能和霍光老兒相提並論?”
“還有你口中的天子!霍光的傀儡,他算得什麽天子!”丙吉怒喝道。
“那你們口中的大局呢?!看著霍光陰謀篡位,就隻讓我和天子兩個人在深宮中獨面危局?你們故弄玄虛,釣著我們去查太后,查孩子,自己則躲在陰影裡看戲,自以為高人一等,就能看著別人在前面流血犧牲,然後坐收漁翁之利?!你們卑鄙!!”
林默怒吼著反駁三人,發泄著被人當猴耍的憤怒。
張安世見狀,上前勸道:“林默,你冷靜想想,如果丞相真的袖手旁觀,那先帝駕崩當日,未央宮中的刺客又是誰派的?即位大典上,雖然丞相誤以為你們與霍氏一黨,下了殺令,可說到底,這不也是為了大漢江山?做大事,要看時機。時機到,不做是錯。時機未到,做也是錯。”
林默質問道:“那今天時機就到了?我還沒到未央宮,但我不用看也知道,溫室殿外的軍隊有多少人!他們的箭鏃都能把宮門射成篩子!”
楊敞歎氣解釋道:“時機還不夠, 但是時不我待了。昨天傳來消息,廣陵王宮大火,廣陵王父子俱死於火海之中。霍光已經動手了。再等下去,一旦他鋌而走險,那時大漢天崩,悔之晚矣。”
廣陵王身死國滅,林默聽了也不禁驚訝。
如果那封空頭詔書化成灰燼,那他為劉賀所做的計劃,就全部成為一團泡影。
他扶著額頭定了定神,道“三天,霍光隻給溫室殿三天交出孩子。現在廣陵王父子已死,我沒工夫聽你們故弄玄虛。如果不想看著霍光弑君,你們就少說廢話,趕快送我走。你們是公卿,應當明白,霍光只要宣稱天子不朝,然後等一年半載,就能靠一句天子深宮暴斃,讓他霍家那個冒牌太子即位。”
他說完,卻聽丙吉道:“不,無論劉賀,還是霍家逆子,都不能坐在帝位上。帝位,應當屬於真正配得上它的高貴血統!”
楊敞道:“林默,你是大漢的忠臣,不是霍光的走狗,剛不該跟著劉賀自尋死路。劉賀他或許並非荒淫之人,但是在帝位高貴,必須有德者居之。霍家子不配,他劉賀更不配。”
“你說誰配?有德者的德又是什麽?誰來評判?”林默質問道。
“當然是世宗來評判!真正的世宗嫡系,血脈高貴,這就是最大的德。”楊敞堅定說道。“這天下,有比劉賀和廣陵王更加高貴之人,堪為天子!”
“哼,高貴血統……”
林默望著自信的三人,不屑道:“你說的,不就是劉病已?”
三大公卿瞪大了眼睛,他們想不出林默是如何猜到那個神秘的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