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霍光和田延年一生與簡牘公文為伍,他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份貨真價實的宗籍底檔。
而這,才是真正讓霍光擔心的地方。
“衛太子,史皇孫,劉病已……劉奭(shi)。”
霍光望向林默:“這簡牘,是哪裡來的?”
林默答道:“就在宮中。天子剛入宮時,曾與我遍查底檔,發現此物。只不過當時隻到劉病已一代。劉病已生劉奭的記錄,是林默自己加上的。”
又是一句真實的謊言。
這份底檔,早在當年劉病已出宮時便被丙吉設法帶走,作為日後劉病已確認身份的憑證。後來劉病已和許平兒生下劉奭,為了怕孩子將來無法確認身份,又在後面加上了劉奭的姓名和生辰,直到最後經許嘉和小乞丐之手交給林默,這份底檔已經遠離深宮十多年了。當時劉賀三人遍查底檔,就是把底檔查個底掉,也是不可能發現。
但偏偏,劉賀調查底檔的事情早被田延年得知報告霍光。如此將貨真價實的底檔和確認發生過的調檔行為聯系起來,林默這一手,竟然沒有讓霍光發現絲毫破綻。
“當初為何沒有發現此物?”
面對霍光責備的眼神,田延年一時難以接話。當時太后生子後,霍光第一時間便責令田延年遍查宮中底檔,生怕錯過已知的世宗血脈。
那時田延年可是信誓旦旦的回答,除了昌邑王和廣陵王,世上再無世宗血脈。如今這怎麽又蹦出一個,而且還是身份高貴的嫡子嫡孫?
見田延年語塞,霍光又看向林默:“這劉病已人在何處?”
林默答道:“不知,巫蠱之亂後再無此人記載。想來當日應當死於衛太子之亂。畢竟那一年株連的人太多了。”
林默不緊不慢的回答,說的好像這就是事實。
霍光沉思良久,沒有繼續追問劉病已。
他開始思考孩子的新身份。
毫無疑問,劉奭是個好名字,更是是一個再理想不過的身份。如果太后之子真的能頂著這樣的光環降生,那將是毫無爭議的天選之子。
至於姓不姓霍,大將軍已經不在乎了。他早就已經想好,要在死前將一切真相寫成一封詔書,待孩子元服之日開啟。那時,他將被追封為帝,成為新史書上的開國之君。
最後的隱患,就是劉賀。這位當今的天子,會允許一個外姓子嗣頂著如此光環降生麽?即便劉賀眼下迫於威脅立下城下之盟,待他霍光百年之後,誰敢保證劉賀不會為難這孩子,甚至會將這孩子的底細昭告天下?
從這個角度,霍光也需要劉賀的誓言。
林默看出了霍光的疑慮,他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說了,只要大將軍當眾盟誓,陛下可以將來敕封此子為王,帶著太后搬出椒房宮,之國就藩,當一個旁支諸侯。只要他不留在宮中禍亂宮闈,天子甚至可以留他為衛太子繼嗣。”
區區一個諸侯王,當然不能令霍光滿意,這一點林默深知。但是此時此刻,他必須表現出劉賀只是將這個孩子當做太后偷情的野種,更要假裝下去,表現出他們還被蒙在鼓裡,以為陳夫人真的懷有身孕,等著讓劉賀‘**’而生的孩子承襲大統。
當一個傻子,是霍光留個劉賀唯一的一條出路。否則,今晚大將軍就會帶兵闖進溫室殿。
為了孩子,更為了滅口。
林默說完,像是一個命運的賭徒,將自己手中的全部籌碼全部推出,隻待骰盅抬起,亮出最後的結果。
“大將軍……”田延年望向霍光,卻見老人像是入定一般,
直勾勾盯著竹簡,甚至連呼吸都停住。“告訴天子,好生照顧孩子。明日午時,老夫和百官進宮盟誓。老夫給他安穩,他到時要還老夫一個孩子。如果那孩子少一根手指,老夫只怕再也做不了大漢的忠臣了。”
霍光說完,命人將林默帶走。
望著林默轉身離去的背影,田延年還想再勸勸霍光,可是霍光卻將那宗籍竹簡一把塞到他手中。
“叫心腹人好好查查,當年巫蠱之亂衛太子府上死的孩子裡,有沒有這個劉病已。”
同一片月光下,楊敞一黨也同樣難以入眠。
第三天快要過去,他們依然沒有聽到溫室殿裡的死訊。
無論是孩子,還是劉賀,甚至是霍光,一個都沒有。
“父親,難道真的要去見大將軍,拚個魚死網破?”次子楊惲懷中抱著劉奭,不安的問道。
自從他將孩子從許平兒手中奪來以後,就一刻都沒有讓孩子離開過自己的視線。為此,夫人藺氏一直將孩子當做他的私生子,自從孩子入府後,就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當然,孩子的存在還是一個絕對的秘密,大哥楊忠對此毫不知情。
楊敞猶豫的望向張安世和丙吉:“兩位覺得呢?眼下這個時機……”
丙吉性子急切,也參與最深。當年劉病已被救出宮皆是他一力為之,如今對於劉奭,他依舊最為上心,不等楊敞說完,開口道:
“楊公,不能等了。如果林默沒有刺殺劉賀,霍家那孩子也生死未卜。如果霍光子時一過,帶兵衝入宮闈,弑君殺駕,而我們又不在現場,等霍光在宮中立住腳跟,我們再舉義旗就為時晚矣!”
“右將軍,你覺得呢?”楊敞望向張安世。
“前幾日,大將軍的確和我談起過調兵之事。”張安世顯得比丙吉沉穩的多。“但是我看,如果此時林默還沒殺劉賀和那淫種,恐怕就算霍光急著入宮,也不會以那淫種的性命冒險。當下,這盤棋還是僵局。”
楊惲在旁道:“哎,猜什麽,直接去問大將軍不就好了?就說是聽見宮中騷亂,過去問一問有無大變。”
“豎子!”楊敞見兒子一臉輕松,由得怒而大喝道:“天子之亂,乃是深宮之亂,如無密探,外臣如何得知?老夫還沒說,你為了這孩子竟然殺害了許嘉兄妹!你可知許嘉兄妹是什麽人!將來若是皇曾孫即位,你這謀害皇后的罪名如何得脫?!”
“皇曾孫要是能即位,父親還要這孩子做什麽?兒子是莽撞,可是兒子反正沒讓到手的皇曾孫跑了。”楊惲不甘的回應著父親,一邊張安世的臉上閃過一絲愧色。
“住口!你這逆子竟敢頂嘴……”
他還要訓斥,卻聽門外管家氣喘籲籲的拍門聲:“老爺!!”
“何事驚慌!”隔著書房門窗,楊敞怒氣衝衝的喝問道。
“大司農大人來了!”
田延年來了?!
“快!書房後有暗室!”
他連忙引兩人躲起,次子楊惲抱著孩子,一時無處可逃。
“罷了,就說你懷裡的是尚兒(楊惲之子)。”楊敞臨危不亂,特地將小劉奭的繈褓整理好,整了整衣領,拉開了書房的門。
田延年的身影正好買進書房庭院的大門。
“楊公!深夜叨擾了!”田延年一臉跋扈相的邁進書房。
楊惲懷中,小劉奭應聲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