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長長甬道上,兩衛兵甲衣如同一片片黑麟,在月光下映出陰冷光澤。
腳步陣陣,逼向前殿宮門。
林默身處其中,臉色平靜。
他的腦海中回憶著此間的種種,還有即將到來的風暴。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的冒險,正如沒有什麽可以包容他們後退。
那不是一條完美的計策,但是事到如今,那是除了投降之外,他能想到的最優解。
他被帶上前殿的高聳台階。不久前,他在這裡開啟了穿越之旅。
一切還是那麽的熟悉。
宮門打開,霍光就像第一次出現他面前那晚一樣。器宇軒昂,遙望帝位。
“林默,你終於來了。”
像電影裡所有反派一樣,田延年站在霍光身後,一臉氣急敗壞。
按照約定,今夜是林默三天勸說期的最後一晚。如果林默沒有走出溫室殿,霍光將在天亮時,親自帶兵進殿。
老人把孩子看的和命一樣重,可是余生不長,他也不能接受被劉賀脅迫。
會發生什麽呢?也許是弑君,也許是政變,也許是天下大亂。
霍光如何想沒人知道,但田延年是的確不希望事情走到不可收拾的一步。
對於大司農說,眼下的最優解,就是跟在霍光後面穩穩的掌握朝政,看著霍家的孩子成為太子,甚至成為皇帝,等到霍光年邁病逝,由他再來接過大將軍的衣缽。
至於其他人,從丞相楊敞,到霍光嫡子霍禹,在田延年眼中都不足為慮。
可一旦事情亂起來,很多事情就不好說了。
權力的交接,最怕突然斷檔。所以從三天前,田延年就是最期望林默能走出溫室殿的,他對此期待的程度,並不亞於大將軍霍光。
“不對,怎麽就你一人?孩子呢!”田延年見到只有林默孤零零一個人,不滿的質問道。
“聽上去,倒像是田大人的孩子被按在溫室殿。”林默回擊。
“你放肆!大膽!”田延年氣急敗壞的吼著,眼睛不住的望向霍光。
大將軍無意看他們打嘴仗,他回過頭,頂著疲憊的表情望向林默。
“林默,孩子還好嗎?”
那語氣,沒有一絲虛偽,就像是在懇求。
“大將軍放心,那孩子……很好。”林默回答著。
他凝望著帝位前的霍光,發現老人得眼神在權力的寶座前暗淡了下去。在與至尊之位觸手可及的位置上,老霍光足足遙望了十多年。今天,大殿上再無人阻攔他走向巔峰,他卻自己回過頭,停了下來。
“那就好。天子想要什麽?”霍光嗓音乾啞的問道。
林默欠身道:“大將軍明鑒,天子說,不論太后做了什麽,孩子終究只是無辜的。他不想傷害孩子,當然,也不希望因為這孩子,傷了自己。”
話說的很謹慎,這是三天來林默和劉賀仿佛研究過的說辭。不到最後一刻,他們堅決不會吐露出自己知道孩子父親的身份。
見大將軍不吭聲的看著自己,林默接著說道:“陛下希望,能與大將軍盟誓。”
“盟誓?”
一聲輕請問,說明事情的發展超出了霍光的預期。
“陛下是君,老夫是臣,天下何曾有天子與臣下盟誓的道理?”
“有,高祖就曾與群臣立下白馬之盟。如今天子想效仿高祖故事。”
林默窺視著霍光的反應。
“怎麽,天子是想讓老夫再立一遍‘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的誓言?”霍光疑問說道。
“不,天子要的,是承諾君臣永不相疑,永不相害。”
霍光聽完林默的話,冷笑著搖頭。
“謀害天子,就是造反,臣子不謀反,這是鐵律,難道還需要盟誓嗎?”這次換林默搖頭答道:“非也。盟約之意除了要臣下秉忠,也包括君不害臣的意思。從陛下與廣陵王爭相入朝,再到長安內刺客猖獗,天子知道,這都是君臣相疑的結果。如果能天子能與大將軍君臣共盟一誓,則未央宮中君臣一體,和衷共濟,大漢中興有望。”
霍光審視著林默道:“天子覺得,相害與否,一紙誓言能夠保全嗎?”
“保護天子的不是言辭,而是天上神明。大將軍覺得,如今天子除了天上神明,還能相信誰嗎?”
“老夫年歲已高,早就不再畏懼什麽神明。天子還是盡快把孩子送出來。老夫可以承諾他的安全。”霍光催促道。
“天子當然知道大將軍年歲已高,所以天子要求,盟誓要在百官見證下進行。丞相楊敞,必須在場作為證人。”
林默的心情緊張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將劉賀和楊敞的名字聯系起來。霍光對此會作何反應,他無法預知。
“天子要丞相作證?”霍光遲疑著,無數殘酷血腥的畫面閃過他的腦海。
多年的政治經驗告訴他,這似乎不是一場簡單的盟誓。
“只要天子能交出孩子……”
“大將軍不可!”
霍光話沒說完, 被身後的田延年突然打斷。
林默和霍光的眼神同時望向田延年,至今對方急切說道:“大將軍,眼下陳夫人人‘受孕’不足半年,如果群臣入宮見證陛下和大將軍君臣盟誓,聽到孩子哭聲,該如何解釋?”
“群臣……要不只讓楊敞一人……”霍光猶豫起來。
“就算只是丞相一人,還是難保流言不會溢出宮闈。更何況大將軍難道忘了,當時大將軍冊立天子時,楊敞並未跟從。群臣誰都可放心,唯獨丞相,不能放心!”
霍光一時陷入了兩難。他一方面急切的想要將孩子從劉賀的手上奪回來,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的秘密傳出宮門,成為街頭巷議的醜聞。
他即將油盡燈枯,可是那孩子還有漫長的一生。作為父親,他必須將孩子的出身作為秘密,帶進自己的墳墓。
“大將軍盡管放心,林默已經為那孩子想到了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懷疑的身份。只要盟誓既成,天子許諾,可以讓這孩子永遠持有這身份。”
林默昂首說道。
“說,你有何高見?”
林默見霍光被說動,高聲道:“天子會向群臣解釋,這孩子乃是漢室宗親,這孩子的父親,乃是當年衛太子之孫,巫蠱之亂後逃離出宮,後來在民間長大,誕下此子。”
林默說著,將那卷寫著衛太子一脈的竹簡從懷中掏出,鄭重交到霍光手上。
霍光一把搶過竹簡,驚訝的打開,恨不得一眼看盡上面的文字。
“假的……不可能還有世宗後人……不,這竹簡……又像是真的……”田延年也不由得湊過來查看,不由得一陣陣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