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亂過後,劉賀將林默帶入寢室密談。
“林兄,事到如今,朕知道你急躁。可是急躁,也不能讓霍光老兒從奸臣變成忠臣。朕想過了,大不了魚死網破。朕死也不還這霍家的孽種,就看看霍光會不會虎毒不食子。”
劉賀嘴上說著死也不放,可是看向孩子的眼神,卻難以凶狠起來。
說到底,即便是有天大的仇怨,這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終究是無辜的。
“陛下真的覺得拖下去會是一種辦法麽?也許三天還能拖得過去,可是後面呢?陛下就要為了自保,永遠挾持著這個孩子困在這溫室殿中,當一個一輩子穿著龍袍的囚徒?亦或者陛下覺得,大將軍會就這樣一直放任陛下挾持他最珍貴的子嗣?”
劉賀沉默了,絕望的烏雲籠罩在他眉宇之間。
“其實朕也想過,大不了就跟這孽障玉石俱焚。到那時,霍光老兒除非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自立為帝,否則他就必須迎立廣陵王之子。”
林默聽著劉賀的話,不置可否。
“怎麽,林兄有話不妨直說。”劉賀焦急的問道。
林默道:“陛下不會玉石俱焚。因為……廣陵王一脈已經死於大火之中。”
劉賀大驚:“這……這也是霍光所為?!”
林默點頭道:“雖然我們沒有證據,但如果不是陰謀,試問堂堂諸侯怎麽會全族死於一場火災?在霍光的計劃中,無論陛下生與死,都只會剩下這個孩子承襲帝位。差別不過是陛下在這地位上多滯留些日子。”
“即便讓朕活著,這日子也不會太長了。”劉賀已經看懂了一切,只是在死的威脅面前,求生本能為血淋淋的事實罩上了一層蒙霧。“原來也許是一年,以便給這孩子湊足十月懷胎。現在,就像你說的,大將軍也許會更早動手,差別不過是晚宣布幾個月的死訊。朕的屍體也許會像先帝一樣,在前殿的棺材裡發臭,生蛆,直到那孩子的名字能夠寫進詔書。”
“陛下怎麽如此悲觀了?還記得我們剛到這溫室殿時,陛下口口聲聲說過,要做棋盤。怎麽勝負未定,就已經要投資認輸了?”
林默語調愈發高昂激動,而劉賀只是苦苦坐在原地。
“沒有余地了。”劉賀絕望道。“只要殺了朕,世宗皇帝的血脈就此斷絕。就算是丞相他們想要興舉義旗,可是他們已經再也沒有足以抗衡那孩子名義上的血脈了。沒想到,到最後,竟然是這孩子成了世宗唯一的血脈,朕還以為能抗衡大將軍,可笑,可笑。”
“不!世宗皇帝還有一系血脈。”林默猛拍條案,儼然要通過這一擊將劉賀從消極的悲觀情緒中拉扯出來。
“可是在我心中那一點也不重要。”林默堅定說道。“不必在乎是誰的血脈,你就是你,你是劉賀,一個真正的大漢天子,親手擊敗霍光的中興之主!不論你將皇位傳給誰,霍光之亂,一定會在我們手中解決!”
劉賀還沒有從廣陵王父子的死中緩過神來,緊接著又被林默所謂的另一支“武帝血脈”震驚。
“林兄,你說世宗皇帝尚有一脈?衛太子父子死於巫蠱之禍,齊王早薨,燕王、廣陵王先後族滅,先帝無子暴斃,除了朕這昌邑一脈,天下哪裡還有旁支?”
林默坐到劉賀面前,將左千秋留下的長劍橫在條案之上。
“陛下,在回宮的路上,我被帶去見了三個人。”林默道。
“你是說除了大將軍,還有三個人要見你?”劉賀越發混亂。
“他們是何人?”“丞相楊敞、右將軍張安世、光祿大夫丙吉。他們是長安刺殺陛下和大將軍的主謀,他們是隱藏在大將軍身後的另一把刀。”
“他們還想殺朕?!”
“對,不僅是你,還有那個孩子。他們想逼大將軍弑君,然後再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最終,扶立他們的那個孩子上位。”
“他們的孩子?”劉賀眉頭緊成川字,質問道:“哪裡來的又一個孩子?!這是丞相的野種?還是張安世的子嗣?難不成是丙吉的後代?”
“哪那麽多野爹,你以為爸爸去哪麽?”林默打消了劉賀的念頭。“他們手中的孩子,是真正的大漢血脈,世宗皇帝的嫡子嫡孫。”
“世宗血脈?呵呵,難不成也是跟霍家這孩子一樣,不過是頂了哪個諸侯王的宗籍?”
“不,他是衛太子之後,此物便是證據。”林默將許嘉的遺物遞到劉賀面前。劉賀展卷,發現上面還有暗紅的血漬。很明顯,為了這卷竹簡,有人獻出了生命。
他的視線一眼便釘在了竹簡上衛太子的名字上。緊接著,他的瞳孔在看到那一路血脈沿襲的描述後逐漸放大,直到劉病已的身份正式寫明,無可撼動。
“論起來,這劉病已雖然輩分小朕一輩,但應當和朕差不多年齡?”劉賀估算著道。
“是啊,如果他還活著。”林默悵惘回答。
“這是何意?莫非是大將軍殺了他?”劉賀對這位未曾謀面的侄子感到無比好奇。
“不,我更懷疑,他是死在丞相手中。”
林默撫摸著長劍,將自己如何受左千秋之命結識了左氏兄妹,還有小黃門舍身入宮告訴自己許嘉兄妹被殺,而嬰兒被人帶走的種種經歷,一一告訴了劉賀。
“所以你是說,他們要利用那孩子,作為倒霍的旗幟?”劉賀終於聽懂了整個事件的大陰謀。
“對,為此, 他們必須要把你推下帝位。他們之所以讓我回宮,就是要讓我做兩件事。一件,是殺了那孩子,另一件,是殺了你。”
林默冷冷說道。
劉賀沉思良久,說道:“殺了朕,他們會扶立那孩子即位?”
林默點頭道:“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他們也不需要別的選擇。”
“世宗血脈……天不亡我大漢啊!”劉賀呢喃著,突然拔出長劍,倒懸給林默,用劍尖對準自己胸口。
“林兄,來吧。朕並非貪生怕死。反正朕一生都注定無子,唯有這孩子能繼承大統。殺了朕,丞相他們孤注一擲,未必不能扳倒霍光,總好過我們坐以待斃。”
林默連忙抽回長劍:“我說過,不論誰的血統有多高貴,我都要幫你擊敗霍光。重要的不是誰當皇帝,而是必須有人來終結這一切。楊敞他們擊敗了霍光,可那不過是重演了當年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扶保先帝的戲碼。也許張安世、丙吉會再次走上上官桀、桑弘羊的老路,楊敞也許會走上大將軍的位子。能改變這一切的只有你,你劉賀活下去,大漢朝不能沒有你,就像當年不能失去文帝、武帝。”
林默將劍刃送回劍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掃平霍光,你想逃,是逃不掉的。至於結果,丞相答應不殺你,可以奉你為太上皇,仿太公故事。”
“朕不會留戀帝位。朕也不要太上皇的稱謂。朕只要掃平霍光。如果需要,這條性命他們也可拿去。”劉賀篤定說道。
“不必開口生閉口死的。我有一計,也許能就此解決霍光一族。”林默思慮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