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疑慮並沒有拖延他的腳步。
林默為了甩開追兵,在未央宮的房頂上兜兜轉轉,一連繞了三四個彎才敢回到溫室殿。
劉賀屏退眾人,問起林默昨夜的發現。
林默沉了口氣,低聲道:“春雪,沒有懷孕。”
“沒有身孕?”
劉賀大驚:“不可能,沒有身孕,霍光如何逼朕立太子?是不是那春雪為了榮華富貴,謊稱得了龍種?”
“不會的。”林默歎息著搖頭。“霍光割去了她的舌頭。如果霍光不知情,他斷然不敢傷害未來的大漢皇后。”
劉賀口中不停念著“為何”,不停的來回踱步。
二人四周彌漫著一種緊張恐怖的氣氛。
林默也不禁在想,霍光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一開始,大將軍命田延年每日送宮嬪入溫室殿,春雪便是其中之一……
然後,劉賀根本沒有寵幸過春雪,可是春雪卻被說成懷了龍種……
最後,春雪被剪去舌頭,這明顯是不想讓她吐露真相,卻又不得不留著她這個母親……
“所以,這都是為了孩子。”
林默怔怔說道。
“孩子?朕早就不是孩子了!”劉賀慌亂的說道。
林默漸漸捋順了思路:“不是你,是春雪的孩子,又或者說,是大將軍想讓春雪生下的那個孩子。”
劉賀急道:“林兄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誰的孩子?”
“是誰的孩子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這個孩子……”
林默話沒說完,只聽王吉急匆匆的跑來。
“陛下,龔令君求見!”
劉賀轉頭怒吼道:“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麽?!朕現在沒有功夫見他!”
“可是龔令君說,這次陛下再不召見,他就一頭撞死在石階上!”
“這個龔遂!自從痊愈了以後,就時常上奏進諫,說朕不該這樣,不該那樣!難道這一切是真想怎樣就能怎樣嗎!朕幾次不見他,就是不想讓他卷進這是是非非。如今他想撞死,就讓他死!”
劉賀嘴上罵著,可是終究放心不下,轉身前往正殿。
林默跟著前去,可是心中仍在盤算著這一切脈絡。
“陛下!……”
郎中令龔遂見到劉賀,一臉怒氣,毫無臣子的謙卑狀。
林默看去,龔遂像是比之前老了十歲。
劉賀也是一臉不耐煩:“龔卿,自從入朝,朕想讓你好好休息,可是你幾次三番上表,想要見朕,到底有何見教?”
龔遂振袖道:“陛下自從繼位以來,日益驕溢,日日與昌邑近臣飲食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流,施行有悖於祖製。宮中更是傳出流言,說陛下與前朝宮嬪行淫亂之事,誕懷子嗣。陛下如今年號未定,就如此狂悖,行桀紂之舉,豈不是取禍之道!”
劉賀忍著心中的不安和怒氣,想要將眼前這個舊臣趕快打發走:“龔卿,你大病初愈,很多事不清楚,朕也無法向你解釋……”
龔遂道:“陛下不必解釋。聖人說,朝聞道,夕死可也。陛下如果知道何為正道,自可行而改之。天地神明,人間百姓,要先觀其行,再聽其言!”
“什麽觀其言聽其行?!朕是大漢的天子,誰敢在朕的面前聽其言觀其行?”
“大將軍就敢!天下臣民皆敢!陛下難道沒想過,大將軍能立陛下,同樣也能廢了陛下?百姓揭竿而起,我大漢就要步前秦的後塵!”
“廢了朕?!世宗血脈除了朕還有誰能做天子?!難道要還立廣陵王嗎?!”
“大將軍可以不立世宗後代!”龔遂怒喝道。“劉姓宗親遍布九州,
皆是高祖血脈,誰人不可更替陛下為帝?陛下身難道忘了常山王的例子了嗎?”常山王劉義,曾被臨朝稱製的呂後擁立為帝,史稱後少帝。後隨諸呂之亂平息被廢,漢文帝在群臣要求下,處死了這個曾經的天子。
龔遂用後少帝的例子比喻劉賀,引得後者極為不快。
劉賀本就被春雪的事情攪的心煩意亂,此刻被龔遂一通臭罵,血氣上湧,不由得回懟道:“朕要是步了常山王的後塵,難道龔卿能獨善其身嗎!!”
“紂王在,則比乾死。陛下甘當桀紂,臣如何不敢當比乾!”
劉賀還想解釋,可是龔遂根本沒有給他機會,又連著說了好一段孔孟之道、桀紂之亂,才告退出宮。
“這個龔遂!朕念在他為人正直,又為朕身負重傷,想讓他在長安好好休息,不卷入這些是是非非。可他呢?!非但不領情,還硬著頭皮往這血雨腥風裡面闖!林兄,有機會你要替朕去勸勸龔令君……哎林兄?”
林默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龔遂遠去的背影,一言不發,仿佛元神出竅了一般。劉賀喊了他好久,才回答道:
“更替為帝……少帝……”林默輕聲念叨著。“陛下,我想我知道春雪的孩子在哪了。”
“你不是說沒有孩子嗎?怎麽又有孩子了?”劉賀急切的問道。
林默沒有急著回答,他先是讓張安的手下趕快彈奏起來,昨夜椒房宮進了刺客,衛兵們抓不到人,定要在這深宮中搜捕。如果溫室殿這會有任何反常舉動,必會招致猜忌。
鼓樂聲起,林默拉著劉賀回到寢室。
林默開口便問:“陛下,可曾聽過前少帝的故事?”
劉賀有些茫然。“前少帝?你說的是剛剛龔卿所說的常山王即位前,被呂後鴆殺的少帝?”
林默點頭。他們提到的少帝,便是西漢歷史上的第三位皇帝,在龔遂所提到的常山王之前,史稱前少帝。
漢惠帝朝,皇太后呂雉教漢惠帝皇后張嫣假裝有身孕,取惠帝與宮人之子,謊稱是張嫣所生,並鴆殺其生母,而後立為太子。後惠帝駕崩。呂後立太子為皇帝,因為皇帝年幼,由呂後臨朝稱製。
之後,前少帝得知真相,揚言長大之後要復仇。呂後將之廢黜並暗中殺害。
劉賀焦急的追問:“林兄,扯遠了,這與少帝有何關系?!你快說,那個孩子到底有還是沒有?!”
“有。”林默堅定的點頭。“不過孩子不在春雪的腹中。”
“什麽意思!”劉賀驚得渾身汗毛豎起。
林默道:“剛剛龔令君的話提醒了我。春雪的孩子,就像是曾經的少帝,只不過,霍光的套路比呂後的要更加複雜,我們從頭說。首先,田延年往陛下的寢宮中進獻宮嬪,還在酒水裡添加春藥,陛下以為這是為了什麽?”
“為了讓朕寵幸宮嬪啊。”
“對!霍光和田延年的目的,就是讓你與某一個宮嬪交合。只有如此,宮嬪懷上龍種才顯得順理成章。”
“是……”劉賀點頭。
林默道:“那春藥不過是激起你的獸欲,令你自己也對那宮嬪懷上龍種深信不疑,這是最完美的計劃。只不過,霍光的計劃,遇到了兩個意外。”
“你的意思,一個是蔡誼的上奏,一個是……朕?”
林默道:“對,按照計劃,十月懷胎,皇子降生,霍光再昭告天下。可是蔡誼的上奏,逼得大將軍不得不加快計劃,甚至很不合理的提前宣告那是個男嬰,以堵塞廣陵王之子成為太子之路。同時,就是陛下不曾與宮嬪交合,所以霍光這個騙局,從一開始就被陛下發現。”
“田延年進貢宮嬪,一開始就是陰謀。”劉賀聽到這,心跳狂亂不止。
“對,從一開始,大將軍的提前動手,逼著春雪假冒懷孕,又要割去她的舌頭防止泄密, 這一切種種都在昭示一件事,那就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要宮嬪懷孕。無論是春雪,還是夏雪、秋雪、冬雪,誰來侍寢都一樣,他們只需要一個名義,那就是那個孩子,是陛下和宮嬪所生之子的名義。”
林默攥緊了拳頭道:“他們一定有一個嬰兒在手,一個已經降生男嬰。”
劉賀已經有些顫抖:“你說,那是大將軍的……”
“孫子,甚至是兒子。”
林默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話,可是分析到這,他無論多麽不願意面對,也必須承認。
“椒房宮中有個偏殿,存放著哺育嬰兒所用的器具。應當是大將軍為了那孩子將來名正言順入宮所用。”
林默歎了口氣道:“不出一年,等春雪的孕期一到,大將軍便會將那個留著霍家血脈的嬰兒捧到世人的面前,宣告他是純正的皇族子孫。反正繈褓中的嬰兒都是在他霍光的懷中,誰也不敢近前分辨,更不會懷疑那一歲的差別。”
“那朕……到那時……”
“那時候,陛下和春雪就和前少帝的生母一樣,是死是活,已然無所謂了。如果大將軍開恩,可以留你們到孩子長大些。如果他不高興,或者說,大將軍自忖時日無多,為了掩埋真相,很可能先殺了你們,以絕後顧之憂。”
林默扶住了快要癱軟的劉賀,道:“霍氏篡漢,未必需要流血,其實一個孩子,便足夠了。”
劉賀整個人顫抖著,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良久,他才緩緩說道:
“原來這才是大將軍立朕的原因。沒有王妃,沒有子嗣,朕是他最好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