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晊眼前,大唐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正如同兩條巨蟒死死交纏在一起。
李元吉的身邊,躺著雕刻著朱雀花紋的小瓷瓶,裡面的銷骨散已經一滴不剩。
迷藥的藥效發生的很快,李世民很快就感覺到一種無力感襲遍全身,那鉗住李元吉咽喉的手,漸漸松了開去。
也許是感受到了敵人力量的消減,李元吉的臉上浮現出了幾乎瘋狂的笑容,仿佛他已經半個身子坐上了天子的寶座。
幾年的苦心孤詣,終於在今天收獲了。
此時,孤注一擲的李世民使勁全身力道抽出另一隻墊在咽喉前的手,舍棄咽喉,雙手發力扣住李元吉咽喉,儼然要將李元吉的喉管生生從脖子中拉出來。
不能獨生,那就同死!
“殺……了他……”
林默透過王晊的眼睛望著二人,已經分不清這聲指令到底來自哪一方。
如果按照眼下的局勢發展,李世民終究會因為銷骨散的藥效力竭,最終被李元吉生生勒死。
可是這樣下去,歷史上就沒有貞觀皇帝,沒有唐太宗,更沒有那個影響了後世幾千年的大唐盛世。
他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羅正宇的那番話。
“不論生死,不要改變。”
到底怎樣才算改變?
是不乾預事態走向,讓李家兄弟自決生死?
亦或是出手相助,讓秦王反敗為勝,按照史書記載成為大唐的天子?
林默突然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個見證者,不乾預秦王奪取玄武門之變的勝利果實。可是沒想到,如果事情發展到現在,竟成了自己不改變歷史,就要看著歷史被改變的悖論。
改變……不改變……
到底何為改變?!
他隻覺得頭腦一片空白,他搶著來見證歷史,沒想到,竟然成了影響歷史的勝負手!
眼見地,李世民漸漸落了下風,那雙掐住李元吉脖頸子的手慢慢松了開去。
秦王的雙腳開始掙扎,甚至連掙扎的力度也漸漸慢了下來,只要再過幾秒鍾,等到那雙手徹底滑落,曾經叱吒風雲的天策上將就將徹底絕命於玄武門下,絕命於兄弟手中。
史書上也許會留下天策上將立唐開國時的輝煌記載,但是絕對不會寫出貞觀盛世的半個字。
罷了,他狠下心,緊閉王晊的雙眼,撿起身邊的一塊石頭,用力砸響了李元吉的額頭。
嗙!
這是決定歷史的一擊。
李元吉正在目睹二哥的生命在他手中慢慢凋謝,眼中滿是那痛苦的表情,絲毫沒想過,一直為自己謀劃一切的劉樹德竟然會臨陣倒戈。
這一擊,將李元吉砸的靈魂出竅,拉緊弓弦的手頓時沒了力氣。
反作用力的消失,令李世民迅速掙脫了窒息。他猛地坐起,本能的爬出三步外,跪在地上仰天狂吸了一大口氣。
“呵……啊……”
緊接著,喉頭的勒傷又逼使他止不住乾嘔,直到吐出了一灘酸水,才稍減疼痛。
李世民擦去嘴角的汁液,強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邊揉著咽喉,轉身望向王晊。
那眼神,如鷹如狼,混雜著殺意與憤恨。
“劉樹德,你這是自尋死路。”
李元吉也總地上掙扎而起,他一手持弓撐著地面,一隻手捂著額頭的傷口。
三個人面面相對,一切情緒都掩藏在沉默之下。
李世民受到藥性影響,加之腳傷仍在,身子微微一斜,李元吉再次瞅準機會,一腳踢向王晊心窩,奪過石頭,要去砸向李世民額頭。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羽箭從縫隙中飛出,正中李元吉高舉石頭的右手。
這一箭,將那塊改變天下格局的頑石,還有齊王殿下的三根手指一齊射落!
密林間,李元吉的嘶喊聲如鬼魅咆哮,那雙充滿權力貪欲的眼睛,瞬間爬滿了血絲。
“休傷我家秦王!”
三人循聲望去,在十步之外看見了尉遲恭的魁梧身影,還有幾十名滿身是血的天策軍將士。
“殿下,臨湖殿叛亂已平,內宮盡在掌握!”
尉遲恭一邊喊著,一邊帶領手下包圍了過來。
李元吉的眼神中的血絲,瞬間黯淡了下去。
李元吉癡狂的奔著武德殿的方向奔去。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去那裡。
皇帝在太液池,內亂的中心在臨湖殿,勝利關鍵在玄武門。
武德殿,這個平日皇帝的辦公場所,跟今天的內亂沒有一點關系。
可是只有李元吉自己才知道,武德殿,這個象征著大唐權力中樞的地方,是他多少年來魂牽夢繞的夢想終點。
被尉遲恭救起的李世民冷漠的望著這個弟弟,也仿佛望著幾年來的自己。
太子、秦王、齊王,試問他們內心,誰不是將坐上武德殿內的寶座視為夢想?
誰又不是在各自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上披荊斬棘,傷痕累累?
他們兄弟三人道路不同,太子靠仁政與宗法,秦王靠軍功與能力,齊王靠陰謀和詭計,這不是他們的天性決定的,而是這些道路,選擇了站在不同位置的他們。
李元吉蹣跚的走著,那高貴的皇家血脈從他殘斷的指間流到蒼白的石磚上,綻放出殷紅的花,成了權力道路上最美的風景。
他經過的宮門前,堆滿了數不清的殘肢斷臂,有的來自為他盡忠的太監,有的來自天策軍的將士,還有的,是本就無辜的宮中侍衛、宮女,皇親國戚。
得勝的天策軍將士冷漠的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條即將赴死的老狗,眼神裡沒有一絲對皇子親王的尊敬。
“殿下,不能讓叛賊髒了武德殿!”尉遲恭提醒著。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徹底與舊日兄弟告別。
尉遲恭大喊:“奉天子敕令,誅殺叛賊!”
說罷,他和手下一起挽弓搭箭,箭雨如飛蝗從密林中射出。
巨大衝力撞擊到李元吉背部。才剛剛三十歲的齊王硬挺了一下,一頭栽倒在權力道路的半途。
隨著他屍體倒下,武德九年的這場紛爭,迎來了塵埃落定的結局。
“太液池那邊輔機已經穩住局面,他說皇上仍舊態度堅決,如何對待天子,殿下還要有個決斷。”尉遲恭問。
李世民沉思片刻,從鎧甲山抹下一片混雜著自己和兩個兄弟的血跡,塗在了尉遲恭的臉上。
“去吧,告訴他們,這就是本王的決斷。”